“消息可靠吗?”
尹十七身上披着大氅,素手执着玉瓢浇花,远看如一副画。
陇客回道:“消息可靠,是埋在陛下身边探子传出来的,今日公主陪陛下用午膳,突然提出要提前婚期。”
花叶郁郁葱葱,甫一从温室里搬出来,冷风激得瑟缩。
尹十七气定神闲:“陛下允了吗?”
“……没有。”
前日天雨来过襄侯府后,尹十七赶紧递了帖子进山瑜殿。可总也没有回话,山瑜殿的宫女们嘴又紧,愣是水泼不进,一点消息没有。
只说最近公主随侍只带天雨,她们极少近身伺候。
这可不妙。
永嘉帝赐婚后,城阳公主那边也有意借这场联姻交好,赶紧派使者来递了国书。
两人的婚约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只是,如今闹这一出,尹十七到摸不清林昭珞的脾气了。
他知道林昭珞是个顺毛驴,只期望能见面,只要能见面,一切都好说。
现在还未见上面,林昭珞倒先向永嘉帝求了提前婚期。
尹十七实在摸不着头脑了。
他暗暗估算自己现在的实力,起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开始转动,直至变成狂奔的骏马,一切就这样再次踏上一条不归路。
让林昭珞没想到是,这一世,尹十七远比上一次更早开始预谋。
而且他得到了一个强劲的助力。
“清风楼之人有消息了吗?”
“他让主人不用担心,西南军一切照旧。”
七成。
按照计划的,如果在那天起事,胜算有七成。
公主大婚,万人空巷,京畿卫队亦可同欢。
远处传来一声空茫的鸟鸣,尹十七闭上眼。
阿珞,我欠你的,婚后会尽力补偿。
就在此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子规的呼喊,“主人,主人,山瑜殿回帖了,山瑜殿回帖了……”
砰的一声玉瓢落入水中,尹十七赶忙上前,“你慢点说,别着急。”
“殿下,殿下,召您即刻觐见!”
尹十七在浇花,林昭珞在喂鱼。
她在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尹十七。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冷宫,林昭珞和林昭珣躲猫猫,迷了路。这家伙像个小内侍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被一群一样大的男孩拳打脚踢。
欺辱他的甚至不是什么皇室子弟,就是几个刚进宫的小内侍。
林昭珞赶跑了这群人,却找不到出去的路,尹十七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出去的。
“我叫十七,我带你出去吧。”
小尹十七脸上青青紫紫,还黢黑,却挡不住灰尘下的玉雪可爱。
他想牵着林昭珞的手,低头却看见自己黑乎乎的泥爪,伤口上还嵌着沙砾。
手在身上蹭了蹭,最后还是找了个干净的树枝,林昭珞牵着这头,他牵着那头。
“你叫十七?你没有名字吗?”
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初时是尹十七牵着林昭珞,从阴冷的九重宫阙中走至天光大亮,走着走着,变成了林昭珞牵着尹十七,从小小孩童长成了葳蕤少年。
林昭珞在宫中没有玩伴,从小她便知道,哥哥姐姐们不喜欢她,年纪差不多的林昭珣,总是趁林祯不在的时候欺负她。
林祯虽宠爱林昭珞,却也不曾温声细语地哄过林昭珞。
他只会说:“阿珞,你是公主,要坚强,要温顺,要做碧落所有女儿家的榜样。”
除了天雨,尹十七是唯一一个,愿意无条件爱她的人。
“十七哥哥,你说……为什么太子兄长和五哥哥他们不喜欢我……呜呜呜”无数次,林昭珞抽噎着问。
跟在她身后的宫人们只会诚惶诚恐地跪倒大片,高喊着“奴婢不知。”
尹十七会趁着周围没人,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用手揩掉她的眼泪,说:“太子殿下只是不会表达,对于珍贵的东西,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公主就是这样的珍贵,所以太子也不知道该怎样和您相处了。”
然后他站起来,牵起林昭珞的手,默默跟在后面。
后来无论什么时候,林昭路回头,总能看到阴十七温暖的笑脸。
直到林昭珞再也不会为了别人的不喜欢而哭泣。
她只会把不喜欢她的人扔进地狱。
“林昭珣凭什么在父皇面前说我坏话,不就是我要多要了份荔枝嘛,”林昭珞大刀金马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喝着茶水顺气,一边声讨林昭珣:“小家子气,太子还没说什么,他倒先狂吠上了!”
“仗着自己是皇子就觉得高人一等,他又不是太子,是父皇要赏我,干他什么事!”
天阙进贡的荔枝,林祯赏赐林昭珞的份额比太子还多,林昭珣为太子抱不平。
尹十七知道,林昭珞的野心已经膨胀,那些挠痒似的安慰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是,陛下果然还是最宠爱公主,当场就斥责了他。”林昭珞就着尹十七的手,吃了颗荔枝。
荔枝透明莹白,指尖粉红。
尹十七微微含笑,一不留神就晃了林昭珞的眼。
以前她觉得,尹十七这张嘴真是个妙物,总能吐出她爱听的话。
“十七哥哥,我们成亲吧。”
就这样,林昭珞一时色心起,酿成了大祸。
就在她出神懊悔之时,小宫女急急忙忙进来通传,尹十七来了。
林昭珞收回神思,看见跪在地上喘着气的小宫女,恍惚间仿佛看以前吩咐只要是襄侯来了就要跑着通传的自己。
无端起了怒意。
“以后襄侯来了,不必像从前一样急着通传。”她丢了手里的花剪,“让他在等着,我去更衣。”
小宫女跪在地上瑟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公主。
待到林昭珞离去,年龄稍大的宫女唤她起身。
“姑姑,殿下和襄侯这是怎么了?”
老宫女神秘莫测地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既是来赔礼道歉的,那就说说吧,你错在哪了?”
林昭珞换了一身鹅黄滚银边彩霞赤凤宫装,赤金相间的凤凰尾羽在太阳的映照下发出猎猎光辉,鹅黄色更衬得她朝气蓬勃,肤白胜雪。
此时的林昭珞是少女的,娇憨中带着俏丽,薄薄的眼皮下是皇权养出来的自由和慵懒。
随便出口的一句话,语调中都带着撒娇
不像前世,每句话都斩钉截铁,如同那颗早已死了的心一样坚硬。
剩下的美丽,也只是一具浮艳的的尸体。
看久了,让人忍不住打颤。
尹十七垂着眼,只能看见她的一角衣袍,却仍然是那样明媚夺目。
“臣罪该万死。”尹十七想不出其他说辞,只能再次五体投地的行礼。
“襄侯何罪之有呀?”林昭珞恶劣的本性显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还有恨,每当尹十七出现在她面前,她都忍不住。
恨。
“臣……不知罪在何处,但甘愿受罚。”
你罪在欺我囚我,罪在杀我父兄、毁我家国,你罪在用我碧落数十万遗民的性命要挟我,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昭珞站起身,从天雨腰间抽出流芳剑,剑尖直至尹十七的咽喉。
“你敢说你对碧落,对我,没有谋逆之心?”
尹十七心下一惊,她已经发现了吗?
他直起身,心口抵住流芳剑,“臣对天起誓,对公主,绝没有二心。”
说罢,他用手扶着剑刃,一点一点站起来。
林昭珞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挪不动脚步。
这人是个疯子……
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染红了尹十七雪白的袖口,染得他玄色的衣袖上一大片深色痕迹,可是他仍步履不停地往前,看上去仅仅像是被茶水泼湿了衣裳。
“若是公主不信,大可以去查,若有证据,尹十七愿以死谢罪。”
衣服和皮肉的阻力翛地消失,流芳剑的尖端没入尹十七的皮肉,畅通无阻。
林昭珞脚上的阻力也随之消失,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尹十七却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我愿意死在阿珞手上……”
无论是林昭珞、天雨还是在场的宫女,都被惊住了。
天雨也跪倒在地上:“殿下……”
尹十七嘴唇已经发白,身后地上一片血痕。
其实无论是前世今生,林昭珞都从未杀过人。
“疯子,你疯了。”
林昭珞闭上眼,眼前闪过前世种种,惨死的太子兄长和父皇、烧成火海的靖都、苦苦挣扎的碧落遗民、狞笑着握着圣旨的尹十七。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杀了他。
有什么后果,我愿意一力承担。
林昭珞睁开眼,环视一圈。
天雨跪在地上,表情焦急,不住地摇头,周围的宫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还好,在场的都是我的人。
她对着天雨惨笑了一下。
尹十七的血流在她手上,手心滑腻腻地,用力握紧了剑柄。
就在她对准尹十七的心脏,正准备用力刺下去之时,一个小宫女突然跌跌撞撞地闯进内殿。
“殿下,殿下,陛下传襄侯即刻觐见。”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唤回了林昭珞的神智。
她低头看尹十七,尹十七发出了和她一样的惨笑。
可那是胜利的笑。
是劫后余生的笑。
她输了。
林昭珞松了手,流芳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殿下,臣心如明月,夜黑方可鉴。”
尹十七流了太多血,已经止不住了。林昭珞挥了挥手,外面的侍卫松开了对子规和陇客的束缚,他们赶紧冲上来扶住尹十七。
“给襄侯请太医,包扎更衣之后再送去见陛下,要快。”
林昭珞转过身去,天雨赶紧上去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