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我认为如此急切地推进改革并不妥当，世家隐匿人口和田地积患已久，如此贸然的编修鱼鳞册，轻则前去办事的官员受阻，重则动摇国本！”昭珞上前一步，忍不住大声起来。
户部侍郎徐泾提议加快重新编修鱼鳞册。
林昭珞得知后便立刻前往东宫。
编修鱼鳞册只是表象，实则是核实土地所有者，并将土地按土质的好坏分为五等，作为征收田赋的依据。
谷雨之后，林祯的病情愈发加重，逐渐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妃嫔皇子轮番侍寝，大臣们在宣室殿进进出出。
早前便定下太子监国，前朝顺理成章地成了铁桶一块。
昭珞没办法，只能用非常规手段先把关善竟弄进户部，隐秘探听消息。
“老九，急什么——”太子踱步，“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也说了——积患已久，如今国库空缺，改革更应该雷霆万钧，那些世家躺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心里隐隐的不安让昭珞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党争权斗。
她再次试图说服太子：“皇兄，我承认改革确实是势在必行，可是如今父皇病重，天阙虎视眈眈，贸然改革，若是世家们集体跳反，难保……”
“罢了，阿珞，如今此事孤意已决，你不必多言了，”太子背过身去，话锋一转，“孤倒是很好奇，你从何处得知这消息？”
林昭珞哑然，冷汗登时从鬓角渗出。
“有些事情孤睁只眼闭只眼，日后你会是尊贵的长公主，我们仍然是血肉至亲。”太子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侧过身不看林昭珞，半张脸被阴影笼罩，掂起奏折翻阅。
昭珞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地跪下，心跳如雷：“皇兄真是折煞阿珞了，阿珞自然唯皇兄马首是瞻。”
思绪如闪电般接通，昭珞反应过来。
自己知道的消息，世家们没理由不知道，之所以状若无事，怕是早就与太子达成了某种交易。
水灾、兵部坏账、国库亏空、改稻为桑、父皇病重、修鱼鳞册……
桩桩件件，如同一根极细的鱼线，已经缠绕在了父皇的脖颈上。
太子满意地扶起林昭珞：“马上要嫁作人妇了，性子还是这么急。”
他笑着打趣：“你和小十七青梅竹马，小时候就腻腻歪歪的，如今终成眷属，也算为父皇冲冲喜。”
林昭珞还没有从刚才的猜想中缓过来，讪笑道“皇兄莫要取笑阿珞了……”
*****
走出东宫时昭珞脚步虚浮，天雨和柳娘忙上前搀着。
她细细回想着，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还有一个人的身影未显现出来。
他在这场杀局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柳娘小声说：“殿下，今日太子殿下亲自委派襄侯巡检蜀地政务，已经匆匆上路了。”
林昭珞疑惑地看着她。
蜀地？
环顾四下无人，柳娘悄悄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
兵。
林昭珞走后，太子端起来茶杯，还未入口就皱起眉
小黄门赶紧战战兢兢的进来，把两杯冷茶撤下去。
尹十七从屏风后绕出来。
“如此好的茶叶，真是暴殄天物了。”尹十七笑道。
太子冷冷地说：“东宫的茶，自然比不得梁国公主殿中的。”
林昭珞钟爱的雪顶鸿芽，一送入宫便大半赏了山瑜殿，即便是太子府上也难得一见。
尹十七接过小黄门递来的新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状似无意的感叹：“再粗劣的茶叶也比每日汤药的滋味甜美，何况东宫的蒙顶甘露可是蜀地直贡。”
太子侧目：“孤找太医看过，那药方子确实是青山所传的补药，一般弟子接触不到的，阿珞身边不是有个青山出来的侍卫吗？能弄到这药也正常。”
“她现在可是被你吃得死死的，成婚后孤就立马安排你们回天阙，也是了了孤的心病。”
说完太子端起茶杯，云淡风轻地呷了一口茶。
一直低眉垂首的他尹十七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向太子，眼眸中流露出惊喜神色。
太子斜睨他，语气平平：“怎么，高兴傻了，连谢恩都忘了。”
尹十七反应过来：“臣，谢主隆恩！”
*****
从梁国公主府到宣室殿、山瑜殿，海棠花瓣铺满靖都主干道，整个都城都被浸在一片玉色花海中，芳香盈满大街小巷。
提前半年制成的百匹满绣凤椒纹香云纱，此刻正悬在山瑜殿和公主府檐角，轻绡映着金乌西坠，恍如九天玄女抖落了一把火烧云。
林昭珞斜倚在翡翠簟上，一袭青丝如玉带河水般逶迤。
“千红，今日汤药莫要忘记给驸马送过去，今日大喜，更要好好补补。”
千红正在为昭珞收置吉服，十六幅缂丝金绣龙凤纹翟衣挂在衣桁上，无光自生辉。
闻言笑着回答：“回殿下，早早地就送去了，是奴婢盯着驸马喝下去的，不会出半分差错！”
林昭珞掀起眼皮慵懒地回应。
公主大婚，同太子规格相当，各种繁琐流程现下总算走了个大半。
再换一套吉服，便是黄昏时的迎亲。
她要以碧落梁国公主穿过靖都中轴线，被驸马尹十七迎回公主府。
日光透过窗棂间在铜镜上映出金斑，忽闻琳琅声瑟瑟——是林祯身边随侍的大监捧着水晶匣，那声响正是水晶匣中的物什所发出。
“殿下，陛下命老奴将先皇后遗物带来，此长命锁乃娘娘十月怀胎时为殿下亲手所铸。”
昭珞怔了怔，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母后给自己留有遗物。
她指尖轻启，匣中轻羽包裹着的是一枚银质长命锁。
锁头已经有些发黑，做工斑驳，一面刻有崔氏家纹，另一面上书歪歪扭扭的篆体“珞珞如石”，锁头下坠着的是一把把剑型银片，能看出来打造之人并非能工巧匠，但必是性格刚强之人。
昭珞鼻头发酸：“母后的手艺还真是……”
未说完的话隐于哽咽，娘亲的怀抱仿佛一阵风，穿过宫墙，再次拥抱了她。
*****
二十年前，一个被天下人认为是妖后的女子，拼尽全力生下她的珍宝。
小小的婴孩捧在手心上，她满怀期待地说：“不欲碌碌如玉，珞珞如石，阿娘给你取名叫昭珞好不好呀？”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崔瓓用生命保护的女儿，前世却落入和她一样的窠臼。
昭珞不禁想，阿娘的遗憾究竟是什么，是否有机会修正呢？
*****
“吉时到，公主起驾——”
尹十七身穿白泽纹盘魑礼服，骑着高头大马，手执泥金诗笺和青庐结，恭敬地将昭珞迎入车驾。
靖都城内提前十日便摆起流水席，百姓环绕着送亲，沿路宫娥手执锦鲤提篮，玉带河脂水涨腻，在夕阳下如丝绸般散发光芒。
太阳落下去，西风骤起，空气泛起丝丝凉意。
车驾行至十二阑桥，周围变得异常拥挤。连平日里街面上摆摊耍傩戏的，都灵活穿行在人群中，围着昭珞的车驾不停表演。
正在此时礼炮惊雷般炸响，三千盏赤金瑞鹤孔明灯自角楼腾空而起。
宫墙之上被烟火照的一片煞白，昭珞回头，却发现林祯和皇室宗亲所在之处开始骚乱。
林祯是拖着病躯，执意要参加婚礼，昭珞不免担心是不是父皇出了什么问题。
“尹十七，尹十七，是不是父皇……”
疑惑还未说出口，林昭珞忽然杏目圆睁，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背对着她的尹十七掉转马头，撕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
那不是尹十七，而是……
“子规！”
尹十七那个不起眼的随侍，竟能将他主子的言行模仿地惟妙惟肖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方才将靖都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的数千盏孔明灯如流星坠地。
星星之火落入万家屋舍，霎时间呈燎原之势。
周围人群撕开伪装，手执兵器纷纷入水，朝着未央宫的方向游去。
“殿下，得罪了得罪了，都是主人叫奴这么做的。”
子规恢复本来面目，语气和身形塌软下来，万分抱歉地向林昭珞谢罪。
剩下寥寥几人将林昭珞团团围住。
“主人有令，将殿下带回侯府，切不可有一丝闪失——”
方才戴面具的伶人在角落里挺起佝偻的身形，摘掉面具，趁叛军不注意猛地杀将上来。
片刻间便将车驾前几人阵型打得落花流水。
“天雨！你怎么在这，父皇怎么样？”
这些人一看形势不妙也不恋战，丢下林昭珞便向皇宫增援。
只留子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子规实在是没办法了，竟一把抱住林昭珞的袖子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让俩人离开。
天雨抽出剑来就要劈，被林昭珞制止。
她凭栏望去，整个靖都已成汪洋火海，处处是断壁残垣，烧断的房梁埋葬了来不及逃窜的老人和抱着婴孩的母亲，焦黑的人怪异舞蹈，妄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几只鸟儿的半边翅膀上燃烧着几缕火苗，在低空中斜飞，不时发出凄厉。
红色笼罩了碧落的都城，目之所及的惨烈，仿佛人间炼狱。
昭珞眼神坚定起来，夺过流芳剑，挥手劈下——
[吃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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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贺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