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纤手端起酒壶斟酒，清亮的酒液如一线天跃入杯中。
谢怜华和郑桑看到林昭珞亲自为自己斟酒，对视一眼，立马默契地单膝跪地。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说与我等二人便可。”谢怜华率先开口。
她自幼习武，性子耿直。而郑桑出身文臣世家，性格更加谨慎，跟在谢怜华后面附和：“是啊，您这样真是折煞我等了。”
林昭珞赶忙将二人搀起来，郑重开口：“只因我拜托二位的事，或许将来会牵扯你们的性命，只是斟一杯而已，我还担心你们将来会怨恨我。”
郑桑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沉住气：“莫非，您要和太子斗了？”
林昭珞愣了一下，没想到郑桑会提及太子。
看林昭珞没否认，谢怜华接过话来：“殿下您终于想通了！”
“是啊，我二人曾为殿下伴读，虽身为女子，却早被视为殿下的人，从前我只担心殿下无心权势，也就不另作他想，可是若论才华血统和陛下的宠爱，殿下何愁比不过太子？”
郑桑看了一眼谢怜华，两人一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昭珞。
林昭珞有点懵。
原来朋友们一直希望我夺权吗？
看来这样事情反而好办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敛起震惊，开口道：“两位爱卿说得有道理，近日我确实想清楚了很多事，故此把你们叫来商量，有些东西争一争也未尝不可，既然桑儿和怜华都有此意，也省的我赘言了。”
她本意也是要争权的，只不过第一步要先彻底断了尹十七的造反路。之后再图谋皇位，也未尝不可。
谢怜华和郑桑齐声道：“臣等唯公主马首是瞻！”
林昭珞这次坦然接受跪拜。
君臣三人再次对坐，林昭珞问出自己的疑惑。
“方才桑儿所说，已有人将你们和我视作一党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不知道太子对自己的忌惮，但从前她以为自己醉心诗书、执意嫁给质子，能让兄长打消怀疑。
到头来竟然全都是笑话。
谢怜华回道：“我与崔家一个儿郎曾定有婚约，可是对方是太子门生，因太子而入仕后，竟主动上门与我解除婚约。”
她愤愤：“我虽和他没什么感情，但也经不起如此侮辱，索性找了个月黑风高夜将他打了一顿，倒也解了气。”
郑桑接过话去：“怜华这件事我倒是有耳闻，家父和怜华的父亲本不参与这些争端，如今却因一些莫须有之事倍受排挤。”
郑桑对太子党是发自内心的不喜欢。太子党宣扬女子参政是牝鸡司晨，排斥女子进入朝堂。公主殿下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是被人弹劾。
总之她就是看不惯太子。
公主比太子优秀得多，却只因女子身份被歧视、污蔑，就像她自己，明明满腹诗书，却只能困在内宅。
林昭珞看着眼睛喷火的谢怜华和撇嘴的郑桑，眼眶湿润的。
“好，既然如此，咱们就共谋大事！”
上天既然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就是天命落在她身上。
“怜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谢怜华出身将门，林昭珞记得她精通兵法、武艺高强，一直有个从军梦。她想要安排谢怜华从军，在军中发展势力。
“我会说服你父亲，将你安置在西南军中，只是你需要为我探听消息，你意下如何？”
林昭珞记得前世尹十七造反的大军，就来自西南。
谢怜华听完后猛地抬头，热泪盈眶。她从未想过，竟然真的有一天，自己可以像男子一般上阵杀敌，施展一身武艺。
她呆愣愣的看着林昭珞，直到一旁的郑桑暗示她谢恩才反应过来。
“臣高兴傻了，都忘记谢恩了。”一边行礼一边擦泪。
“除了留意太子势力，还有一个人是当务之急，怜华，你在军中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查清楚西南军中是否有尹十七的人，桑儿，你父亲在吏部任职，你需要告诉我朝堂中是否有尹十七的势力，或者有官员和天阙瓜葛。”
“襄侯？”谢怜华和郑桑同时发出疑惑。
“是，我怀疑他是太子党。”
而且他会造反。
林昭珞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真相告知。
郑桑和谢怜华对视一眼，领命离去。
“天雨，”林昭珞揉揉眉心，“你那边有结果吗？”
天雨看着林昭珞，摇摇头。
“襄侯举止很正常，除了爱去清风楼喝茶，没什么特别的。”
“清风楼？”
尹十七爱喝茶，尤其爱一种名贵茶叶，叫雪顶鸿芽。顾名思义长在雪山上，每年只得只能采一茬，一两茶叶一两金，大部分都进贡了皇室，只有少数在民间流通，也都是达官贵人在喝
只有这清风楼，作为靖都最大的酒楼，有财力收购。
喝茶，有必要专门跑到外面吗？
“继续盯着他，他都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都要事无巨细地记着，另外查一下这个清风楼。”
“是。”
沉思片刻后，钟声响起，已经午时一刻了。
林昭珞起身更衣，去陪林祯用膳。
当今碧落皇帝林祯，年号永嘉，年纪已逾不惑，膝下十五子，林昭珞是他最小的女儿。
自他登基以来，碧落先是在碧天之战大捷，之后风调雨顺、连年丰收。他年轻时时常御驾亲征，把周边蛮族打的俯首帖耳。
文治武功兼备，仿佛只待什么时候挥师南下，把摇摇欲坠的天阙收入囊中，就能成为千古一帝。
可是天不遂人愿，年轻时烙下的旧伤太多，林祯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尤其从去年，他开始诉诸丹药，更是掏空了底子。
不过林昭珞并不知晓这些，在她眼中，父皇正当壮年，尹十七那个小人篡位成功纯粹是因为钻了连年大旱的空子，还有他的卑鄙本性。
她不知道的是，碧落的底子其实早就和碧落皇帝的身体一样了。
诸多子女中林祯最疼爱林昭珞。
隔三岔五就要一起用膳。
所以林昭珞打算趁今日用膳时说出自己的所求。
她记得前世，林祯本来是不同意自己和尹十七的，但不知是因为什么，突然又欣然答应了，还主动封了尹十七做襄侯。
天阙自碧天之战后便常年战乱，各皇子公主轮番主政，唯有现今的城阳公主主政时间较长。
但无论谁看来，天阙都早已奄奄一息。
林祯打算的，是让林昭路嫁给尹十七，两人回天阙主政。
太子在碧落继位。
他的一儿一女，各自把持两国皇权。自己生前难以做到的事，让儿女们来做也是好的。
这样将来太子继位，也能保全林昭珞的性命。
当时林昭珞要嫁给尹十七时，林祯本来是不同意的。一个质子，故国衰亡，如何能配得上自己的昭儿。
任凭林昭珞如何哭闹绝食，他也没有松口。
直到尹十七觐见，呈上了金丹和下面一番话。
“臣自小在碧落长大，陛下予我衣食住行，如有养恩，而公主殿下又是我今生最爱之人，碧落就是我的家，我对权力毫无兴趣，却知公主的处境，更知道陛下对公主的担忧，陛下只要食此金丹，即便将来十七食言而肥，亦可再添龙威，挥师南下。”
他声称自己愿辅佐林昭珞做女皇，执掌天阙，只求能和她长相厮守。
“金丹乃臣遍寻海上方士，从蓬莱仙师处得来，能益气补血，延年益寿，胜过太医院调养百倍。”
烛火跳动，影如葳蕤草木，尹十七深深跪在地上，脸色忽明忽暗。
父母之爱子，则谓之计深远。
林祯改变了主意。
“父皇，父皇？”
林昭珞给林祯夹了道八宝鸽子：“您方才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儿，林祯回神：“在想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多久没陪父皇用膳了？”
“父皇，儿臣大了，总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吧。”林昭珞走到林祯身边，楼主林祯的胳膊撒娇，“再说了，儿臣心里时时刻刻都是父皇，就是这两天去城郊打猎了，打来的猎物儿臣可是都送给您了。”
林祯撇了撇嘴，大手一挥：“你呀！一个女儿家，就知道跑出去玩，最近凉州进贡了两块白狐裘，你不是喜欢吗，父皇赐给你了，就当做你那两只兔子的回礼。”
林昭珞更加欢喜：“父皇对我最好了！”
父女齐乐间，林昭珞小心翼翼地开了个话头：“父皇，不过白狐裘可以不要，儿臣确实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说来听听。”
“儿臣想提前和十七哥哥的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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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宴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