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三年是个暖冬,初春时便已有花朵盛放。
只因熙宁公主喜好奇花异草,她的宫中更是摆满了各种名贵品种。
尹十七雷厉风行,皇室宗亲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唯独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格外宠爱。
只是苦了陆九渊。
赐婚之事才作罢,熙宁又央着尹十七让陆九渊做她的老师。
尹十七如何能不答应?
陆九渊至今尚未授官,也不耽误什么公务。
林昭珞站在翰林院前院,百无聊赖的数着院子里的落花。
她被尹琭玉央着,来给她的陆探花撑撑腰。
走之前尹琭玉叮嘱了不知道多少局,让林昭珞对她的小老师态度好一点。
“您的小老师是瓷人吗?能比淑妃的小公主还脆弱?”
“哎呀,昭珞姐姐,他是文人,这次我也是听说他在翰林院被欺负了才想让你过去的,你就对他温柔一点嘛。”尹琭玉摇着林昭珞的手臂如是说。
林昭珞表面笑嘻嘻答应,内心对这个陆九渊印象已经跌入了谷底。
她虽然恨尹十七,但是和尹琭玉关系还不错。尹琭玉年幼时天阙战乱,吃过不少苦。尹十七即位后,成年的有封地的兄弟姐妹基本全都死的死,只剩年纪最小的尹琭玉,从小养在宫里,没什么心眼,就被尹十七推出了做兄友妹恭的例子。
性子骄纵,本质却不坏。
至少相处起来,比后宫那些莺莺燕燕来的自在。
管着这些未授官的翰林的是杨氏的一个五经博士,从前在碧落和林昭珞有过一面之缘。见人迟迟不出来,杨博士在一旁也是汗流浃背。
林昭珞便主动开口进后院查看。
按理说她身为女史,直入全是男子的翰林院后院是不合适的,但是杨博士却没有阻拦,只是一边扯着袖子擦汗,一边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还没进院,就听见骚乱声传出来。
林昭珞登时明白,瞥了一眼旁边的杨博士。
也明白了为什么尹琭玉一定要自己过来镇场子了。
“陆探花今日又去给公主上课呀?”
“人家跟我们可以不一样,还在苦苦等着外放的几个名额,说不定哪天摇身一变,成驸马了!”
“不知道陆探花什么时候搬进琳琅阁!”开口的正是卢家公子卢灵源。
“是谁在妄言公主殿下?仔细我回去禀明陛下,将好事者都贬入桃花岛!”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卢灵源的话。
他十分不服气,循着声音看去,
来人一袭绿色女官制服,气度不凡。
这是城阳公主遗留下来的制度,内宫女官如同前朝九到五品,最高者称女史,着绿色的特制官服,官阶五品,却位同三品,随侍在城阳公主左右,行走宫禁,传达政令,批删奏请。
这群世家子弟说来门第高贵,其实还是一群毛头小子,实际谁也没近距离接触过宫里的女史,一时间都不敢言语。
“卢公子和王公子一向身份尊贵,怎得像妇人一般嚼人舌根呢?我记得王公子此前最有名的文章便是‘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林昭珞沉声道。
她平日面对尹十七以外的人,总是言语轻柔如春风,久不显威仪,却不想在此处用上了。
杨博士是个跛足,现下吊着一只脚在旁边站着,并不言语。
卢灵源一下就明白过来,此人得罪不得。
“你是何人,这翰林后院乃是男子居所,你一个妇人怎可直入?”
“我若是不进来,还看不到这出好戏呢,原来大周选上来的这些才俊,都如此不知礼数。”林昭珞勾起唇角。
卢灵源还算个有脑子的,没有再当出头鸟。
一个瘦高个子站出来争当先锋:“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等可都是陛下钦点的进士,陛下岂会被你一介女流诬陷而降罪与我等。”
瘦高个言辞大义凛然,猛的一听倒像是正义之士。
“看来今日这事可不是告诉公主那么简单了,不如我直接告诉陛下?”林昭珞走到他面前,“据我所知你还没授官,看咱俩谁先见到陛下?”
她俏皮的眨眨眼。
瘦高个被噎住了,低头看着眼前如花的面孔,鼻尖嗅到一丝香气。
脸慢慢涨得通红。
林昭珞见他不再说话,便朗声道:“无论寒门还是世族,尔等皆为天子亲授功名,视为同年,当互敬互爱,尽袍泽之谊,陆九渊身为公主之师,受到陛下礼遇,若是再有像今日的事传到陛下耳朵里,惹事之人和你背后的世族,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众人行礼称是。
林昭珞收回目光,转向陆九渊,“收拾好了就跟我走吧。”
临出门前,林昭珞低声问杨博士:“杨伯,最近杨徵有来信吗?”
杨博士摇摇头。
林昭珞心情沉到谷底,最后再回头看了院中的众人一眼。
曾经卢家二郎卢开朗,诗吟的尤其好,七步之内变成作诗,曾骄傲地自比曹植,未及弱冠便入仕,林昭珞曾数次和他一同出席诗会;谢家谢怜华擅长骑射,兵法也研读精熟,林昭珞常和她一同在郊外纵马;吏部郑樊的女儿郑桑擅丹青,临摹的《洛神赋图》真假难辨,常年随侍在林昭珞左右,郑桑曾在秋猎时作《公主巡游图》,绘林昭珞于一片烈焰枫林中,挽弓搭箭,英姿飒爽,恍惚若神人。
可是……
卢开朗政变当夜留值,被乱军杀害;谢怜华奋力护君,未能杀出重围;而郑家娘子在碧落国灭后隐居南诏,作诗立誓,只为明主作画,此生不再动丹青。
崔卢郑王谢这些世家,曾经的最顶尖的那些年轻人,都消失在战争中。
“方才多谢大人。”陆九渊想了想,还是决定道谢。
马车微微晃动,林昭珞注意到陆九渊。
她微眯起眼打量眼前年轻的男人,“陆探花可有表字?
眉黑如墨,唇红如朱,面白如玉,再加上一双桃花眼,这长相本应是一个勾魂摄魄的美男子,可因眉间似有似无的蹙起和身上洗得青白的直裰,平添一股忧国忧民的底色。
光看长相,林昭珞就已明白尹琭玉对他的痴迷。
再看他面对羞辱仍泰然自若的气质,更是扭转了林昭珞之前的判断。
看来他拒绝赐婚当真是从心之举,而非沽名钓誉之辈。
听到对面突然发问,陆九渊哑然:“什么?”
林昭珞向来随意,没想过自己身为女官,第一次见面就询问陆九渊表字是一种多任性的行为。
陆九渊向林昭珞看去。她本就生的美,又是和壁隋珠堆出来的气质。此刻虽大刀金马的坐着,玩味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股风流慵懒,正撞上陆九渊的眼神。
林昭珞刚才救他于水火,对于刚及弱冠的陆九渊,心中不免震动。
他已悄然红了耳尖,拱手道:“九渊字子静。”
林昭珞解释道:“子静兄,不知可否如此相称,今日有缘,我有心与子静兄相交。”
陆九渊点头:“子静自然欣喜,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林昭珞心念一转,吐出一个名字:“我姓……崔,名如寄,既已是朋友,便不必再称大人,子静兄唤我如寄便可。”
城阳长公主朝的女官,可如男子一般交友行游,陆九渊也是听过的。如今这项制度虽已不成规模,但也并未废除,崔大人位高权重,自然不必在意俗世目光。
陆九渊在心里为自己解释一通,安抚好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
车轮轱辘咯吱咯吱的转动着,突然剧烈的颠簸,车厢骤然失衡,陆九渊藏在衣袖下的手正在扣着衣服里的线头,没抓稳座位,一个不小心扑倒在林昭珞的怀里。
陆九渊抬头,正对上林昭珞的眼神。
仿佛时间静止。
陆九渊从前从没想过
车夫道歉的声音传来,解释说因为路遇两个酒鬼斗殴,马儿受惊颠簸了一下。
两人重叠的身影如闪电般分开,都面露羞郝。
林昭珞理了理衣摆,觉得有点好笑。这陆九渊怎么像个小娘子一样,动不动就面红耳赤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看到陆九渊端庄持重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逗逗他。
林昭珞轻笑一声:“你面对熙宁也是这样容易害羞吗,怪不得她喜欢你。”
公主见惯了身边的谄媚、诱惑、恭维,冷不丁出现这样一个英俊可爱的优秀男子,自然是拿在手上把玩。
所谓喜欢,不就是一时的兴趣,一世的占有吗?
陆九渊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一贯老实,这次却耍了个小花招,没有接林昭珞的话茬,而是就刚才的行为道歉。
林昭珞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也并不恼火,只是笑出了声。
陆九渊不喜欢尹琭玉,甚至对于尹琭玉的喜欢是一种讨厌的态度。
“你这样日日教授公主,总有一天会被她看出来的,小心惹恼了她,大祸临头,还不如一开始就从了。”
他面上虽然稳重,但骨子里是狡黠的,是才高志远的。稳重老实只是他的保护色,他讨厌皇室以爱为名的算计。
几息之间,对方已经把自己猜透了。
林昭珞忽然止住笑声,两人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林昭珞显然没有把陆九渊的想法放在心上,她不觉得陆九渊最后能反抗的过尹琭玉。
陆九渊有些不服气,他不甘心在林昭珞面前落于下风,于是开口道:“如寄对于大周,恐怕就像我对公主,斯人已逝,如今人再好,也终究不是当初的那个家,但我劝你还是安分些,如今四海皆平,即便你身在陛下身边,要做的事也是蚍蜉撼树罢了。”
“你怎么知道!”林昭珞猛然抬头,“你?”
不可能,陆氏曾被流放桃花岛,近几年才蒙大赦,他不可能以前就见过自己!
林昭珞猛地凑近,抓住陆九渊的手质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还知道什么?”
陆九渊却不再说话,只是像刚才一样和她对视。
马车的“咯吱声”不再,千钧一发之际,子规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陆九渊这才注意到车外是如山般耸立的宫墙,他已经进宫了。
他对这声音有印象,好像是陛下身边随身伺候的内侍。
听见这声音,林昭珞猛然惊醒,松开陆九渊的腕子,起身下车。
就在她挑开车帘准备出去的时候,陆九渊轻声问道:“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陆九渊迷恋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这话太轻,也太冒昧,比林昭珞一上来就问他表字还要冒昧。
可是如此轻的话语还是被林昭珞捕捉到了,她说,当然。
投过马车窗帘的缝隙,陆九渊看到一只修长洁白的手牵着林昭珞走下马车,明黄色的袖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中了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