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雨,淅淅沥沥下到了靖都。
“天雨,你说,想要永绝后患,最好的办法是不是还是把人杀了。”
闲来无事,林昭珞命人搬了座贵妃榻在檐下,静卧听雨。
博山炉里燃着青麟髓,小几上摆着新鲜果盘,狐裘光滑冰凉,香气漫漫,烟雨沙沙,真是难得的好时光。
一边静静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和尹十七的婚约已经板上钉钉,难以做什么手脚,且天阙近些年来由城阳长公主把持,局面逐渐稳定,已不想从前一般任碧落拿捏。
若想退婚,必须有一定能说服父皇的理由。
公主不喜驸马,也可悄悄养男宠,更不用说林昭珞向来受宠,就算是光明正大开后宫,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已经不是小姑娘,闹一番就想更改国策,已经不可能了。
还会平白让永嘉帝厌恶。
虽然永嘉帝宠爱林昭珞,可帝王亲情,经不起考验。
想到这,林昭珞扶额,只想抽自己两巴掌。
当年怎么就看上尹十七了呢?
永嘉帝不是没劝过她,可她就是像被下了蛊一样,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没办法,心疼女儿的永嘉帝只能尽力封赏尹十七。
他在天阙和碧落的地位水涨船高,从原来一点话语权都没有的质子,逐渐成长到可以和城阳掰一掰腕子。
退婚不成,那就成亲。成亲后好好看着尹十七,不让他有机会谋反呢?
自己已不像前世那般,因为心疼尹十七年少时所受的苦,而对他予取予求。
若不是那场罕见的旱灾,和被他收买的公主府典军,他也不可能政变得如此顺利。
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林昭珞把自己送上门给尹十七铺路。
“殿下,你想杀谁?”慢半拍的天雨打断林昭珞思绪。
这丫头站起身,仿佛林昭珞一声令下,就要冲出去。
林昭珞失笑。
所幸两世,还有天雨陪在自己身边。
这傻丫头……
林昭珞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天雨死在细柳原的记忆。
也是一个雨天。
她眼角湿润起来。
“天雨,我需要你去帮我杀一个人。”
若是能杀死尹十七,或许就不用费那么多事了。
自己这辈子就能当个清闲公主,游山玩水,纵情声色了。
给天雨布置好任务,林昭珞就着婢女的手吃了颗葡萄,悠闲地躺回榻上。
子初时分的襄侯府一片漆黑,天雨猫儿一样在其间灵巧穿行。
尹十七端的是端方清正的人设,侯府里的下人只有几个必要的婆子和小厮,入夜后已休息。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天雨摸到房门口,掏出一把匕首,正打算推门进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风,她回头,一个黑影拔剑刺了过来。
天雨忙抬手招架,后撤步稳住身形,紧接着假意飞踢向对方,趁对方格挡之际,又使出一招无影手,几息之间,匕首尖便指在咽喉之上。
“你身手不错,能在我手上过两招,堪比金吾卫。”
是陇客,天雨知道他,是尹十七身边的小厮,没想到还有这般身手。
心下起了敬意,却也没忘今日的使命。
陇客面无表情揭下蒙面,“流芳剑这么晚来侯府,有何贵干?”
想必不是来找人切磋的吧?
天雨不想和他啰嗦,“我自有皇命在身,不劳你操心。”
在身边豢养这样一个高手,可见尹十七狼子野心,公主殿下果然没看错他。
天雨是单线脑筋,一向对林昭珞唯命是从,这下更觉得公主料事如神。
陇客问道:“皇命?是陛下?还是……公主殿下?”
天雨见他装糊涂,更觉不识抬举,只想速战速决,便使出杀招。
她一个飞踢踢中陇客的胸口,只将人踢得捂住胸口后退。趁陇客顺气的瞬间,抽出流芳剑,剑如莲花雨下,剑气化作罡风将陇客卷入其中。陇客躲避不及,一个转身流芳剑没入肩头。
陇客奋力挣出,以剑撑地:“流芳剑还是回去吧,你找不到主人的,至于公主殿下那里,请转告一声,主人明日会进宫请罪。”
“他是这么说的?”林昭珞一边修剪花枝,一边听天雨复命。
天雨垂头丧气,“殿下,是我没用,”
天雨哪里都好,就是这性子太愣,动不动就跪。
林昭珞赶紧把天雨扶起来,“你哪里没用了,你是九洲第一剑客,把我从小护到大,这一点小事儿就垂头丧气呀?”
天雨出身黎州的青山,是青山年轻一代弟子中剑术最好的。
就连名字也来源于黎州的俚语,天雨流芳。日常以剑号行走于江湖,人称流芳剑。
“本来我也就是想让你试探一下,以他的聪敏,此刻应该是已经察觉到了。”
林昭珞眯起眼眸,像只兴奋的猫儿。
“察觉到什么?”天雨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发出疑惑。
还未等林昭珞向天雨进一步解释她的意图,便有宫女小碎步过来通传。
襄侯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真是晦气!”林昭珞摆弄着花盆,总觉得这花修剪得不合心意,“让他进来吧。”
通传侍女小跑着推下,又被林昭珞叫住,“以后尹十七再来,不必跑着通传,让他在外面等一会也罢。”
小宫女愣了一下,结巴着应下。
山瑜殿的宫人们心下惊异,往常襄侯若来了可是一分也慢不得的,今日的殿下是转性了?
尹十七走进来行了礼,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殿下对臣有什么不满意,大可以直接告诉我,若是实在看臣不顺眼,臣引颈就戮,不劳旁人动手。”尹十七说着,斜睨一眼旁边的天雨。
林昭珞大刀金马的坐着,不看他,也不接他这茬:“十七哥哥言重了,你是我的未婚夫,我对你自然是相当满意。”
尹十七有些沉不住气,蹭的掏出一把匕首,双手举过头顶。
“那昨日……”
“昨日雨可下的真大,我和天雨在宫中绣花,我还给十七哥哥修了一个荷包呢。”
天雨缩了缩肩膀,可是想到林昭珞刚才的话,直接瞪了回去。
她早就看尹十七不顺眼了。
林昭珞再次拿起花剪,自顾自的修剪起花盆中的君子兰。
故意不看尹十七。
片刻寂静中,只有孤鸟飞过的振翅声,和花剪的“咔嚓”声。
倏然的,传来血肉被刺破的,“噗”的一声。
“殿下,臣有什么惹您不快,在这里谢罪了……”尹十七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他手上还在用力,匕首一点一点加深,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月白色的外袍,氤氲了两人的掌纹。
“快去找御医,快去啊,”林昭珞迷茫了,“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好不好,十七哥哥,是我误会你了,是我误会你了……”
尹十七微笑着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昏过去了。
随之是一片漆黑。
他此生记忆中最多的感受,竟然是饿和痛。
饿是缓慢的痛,痛是剧烈的饿。
“哟,这是谁呀?”
“是碧落的十七皇子吧,怎么在这找东西吃呢?不说我还以为是条野狗呢!”
“诶,赵兄说笑了,泔水桶里怎么会有吃的呢?十七皇子一定是……”
“困了,一定是困了!”
“困得不知道东西南北了?还是饿得不知道东西南北啦?一下学就栽进泔水桶里……”
为首的是十岁的林昭珣,身披绮秀,环佩玲珑,模样玉雪可爱。
尹十七记不清后面跟着是碧落宗室的哪几位爷,只看见一旁的食盒盖子打开一条缝,一股香甜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勾引他的鼻腔。
今日在太学,林昭珞气不过陈太傅“牝鸡司晨”的言论,出言顶撞。
陈太傅本是太子的老师,出身颍川陈氏,三朝老臣,是默认的太子党。
如今却被皇上指为林昭珞的开蒙老师,自然是不服气,经常暗戳戳教导林昭珞早日嫁人生子。
林昭珞实在气不过,就反驳几句。
陈太傅不敢罚林昭珞,却将气撒在伴读的尹十七身上。
十三岁的孩子常常跪在冰天雪地里,直到林昭珞抄完一遍《女诫》方能离去。
林昭珞方才九岁,看着门外的尹十七,心越急,抄的就越慢。碧落的宗室子弟都在一处学习,下学时经过林昭珞的院落,便知晓今日又有了乐子。
往日林昭珞可以护着尹十七不被欺辱,但每逢陈太傅罚他,林祯便会将林昭珞叫去训话。
这时可就没人能震住这些玩心大起的宗室子弟们。
尹十七对林昭珣来说,就是一只可以随便逗弄的野猫,只要玩不死,就不会有任何责罚。
像极了林昭珞在某一刻的面庞。
尹十七太饿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公子哥脚下的糕点,慢慢挪动双膝。
从缩在角落里变成了一点一点往前爬。
林昭珣的脸扭曲成一片黑暗,只有他的软烟罗袍子鲜艳如血。
不知道砍开林昭珣的头颅,他的血是不是这个颜色。
血色料子上绣着的盘魑,眼睛瞪大,呲着牙,像是在嘲笑尹十七。
“尹十七,我求求你,别杀我哥,我求求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别杀林昭珣,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求求你……
一切都消失了,变成林昭珞跪着哭求的场景。
尹十七发现自己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
他看不清林昭珞的表情,林昭珞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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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鹧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