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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荒村

他们从河边出发的时候,天又阴了。不是要下雪的那种阴,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天很低,云很厚,风很冷。他走在她旁边,走得很慢。她放慢脚步,等他。他走上来,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君长,”她说,“前面有个村子。”

“嗯。”

“我路过的时候,那里还有人。”

“嗯。”

“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他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走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

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子很小,只有几间房子。墙还在,屋顶还在,院子里长满了草。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路过这里。那时候村子还在,有人住。一个老婆婆给她一碗水,问她“姑娘,你去哪”。她说“不知道”。老婆婆说“那你别走了,留下来”。她摇了摇头,走了。她不知道那个老婆婆还在不在。她走进去,站在一间房子前面。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她伸出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空气里有霉味。灶台塌了,锅也锈了,碗筷散落一地。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君长,”她说,“她不在了。”

“嗯。”

“她走了。”

“嗯。”

“她让我留下来。我没有留。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后来她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空房子里,风吹过来,把窗户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

他们走出房子,走到村口。村口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背着一把剑。他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天。苏念卿停下来。傅君长也停下来。那个人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有青黑的胡茬。他老了。她也老了。两个人都老了。但她的眼睛没有变。他的眼睛也没有变。他看着苏念卿,苏念卿也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

“苏姑娘。”他说。

“你认识我?”

“认识。很多年前,在听澜阁。你练剑,我站在旁边看。你手烂了,我帮你缠布条。你赢了演武,我站在台下,看着你。”他笑了,“你不记得我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记得他的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掉了。她认识那把剑。是姜掌门的剑。她走的时候带走了,后来丢了。现在在他手里。

“你是听澜阁的人?”

“是。我叫周至。傅将军的副将。”他看着傅君长,“将军,您瘦了。”

傅君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在这里?”

“等您。”

“等多久了?”

“三个月。您走的那天,我就跟着您。您走得太快,我跟不上。后来您走得慢了,我跟上了。您走到河边,我站在远处。您走到破庙,我站在外面。您走到山岗上,我站在山脚下。您走到这里,我站在村口。我一直跟着您。您不知道。”

傅君长看着他,没有说话。周至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等到了的那种。

“将军,”他说,“您瘦了很多。”

“你也瘦了。”

“我没事。您呢?”

“没事。”

周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递给苏念卿。“苏姑娘,这是您的剑。姜掌门的剑。您走的时候带走了,后来丢了。我捡到了。一直带着。很多年了。”她接过来,握在手里。剑很轻,剑鞘上的漆都掉了。她把剑拔出来,剑刃上有一个缺口。她摸了摸那个缺口,把剑插回去,挂在腰间。剑很轻,但她觉得它很重。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

“周至,”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姜掌门的剑,应该由姜掌门的弟子拿着。”他看着傅君长,“将军,您该回去了。”

“回哪?”

“建安。沈姑娘在等您。赵姑娘在等您。温公子在等您。所有人都等您。您该回去了。”

傅君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呢?”

“我?”周至笑了,“我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周至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太阳都是灰的。他看了很久。

“将军,”他说,“您走吧。别回头。”

傅君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周至的手握住,周至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他把周至的手握紧了一点。周至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村口,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

“将军,”周至说,“您该走了。”

傅君长松开手,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周至,你回来。”

“回哪?”

“回建安。”

周至笑了。“好。”

傅君长走了。苏念卿跟在后面。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至。他站在村口,背着那把剑,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起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她。

“周至,”她说,“你等的人,会回来吗?”

周至笑了。“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两个人走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起来。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他不知道他还能走多远。他只知道,他要走。走回建安,走回听澜阁,走回姜掌门住过的地方。走到走不动为止。他笑了。他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他走不动了,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剑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把剑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姜掌门,”他小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在荒野上,手握着,谁都没有松。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她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她停下来,等他。他走上来,站在她旁边。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

“君长,”她说,“周至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我了。”

她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君长,”她说,“我们走吧。”

“嗯。”

他们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她只知道,她要走。走进建安,走进镇北侯府,走到那株白梅下面。走到他好起来为止。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好起来。她只知道,她要走。她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久到月亮升起来。她走不动了,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她把他放下来,让他靠在她身上。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君长,”她小声说,“你不会死的。”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他靠在她身上,也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两个人靠着树,睡着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很多颗。照在他们身上,像灯。她不知道,他睡着的时候,又做了那个梦。他梦见她站在城楼上,穿着鹅黄上襦,手腕上系着发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他站在城楼下面,抬起头,看着她。她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座城楼,对视。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雪。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

“念卿,”他说,“我带你回家。”

她点了点头。“好。”

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的眉头是松的。她没有在做梦。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没有醒。他低下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很快,很轻。她没有醒。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他们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天界,在九宸殿,玄渊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他看见了荒村,看见了树,看见了两个人靠在树上,手握着。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宿衡。”他叫。宿衡从殿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陛下。”“他们到了荒村。”“是。”“还剩多久?”“十四天。最多十四天。”玄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云海。风吹过来,把案上的卷轴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陛下,”宿衡说,“您该走了。”

玄渊沉默了很久。“再等等。”

宿衡没有说话。他看着玄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在树下,手握着,谁都没有松。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靠在一起,睡了很久。他们睡得很好。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走多远。他们只知道,要一起走。走进建安,走进镇北侯府,走到那株白梅下面。走到走不动为止。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他们睡了很久。他们睡得很好。星星照在他们身上,像灯。他们没有看见。他们睡着了。他们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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