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山神庙的时候,天快黑了。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墙裂了,屋顶也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尊倒了的山神像。山神的脸碎了,看不清表情。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君长,”她说,“我在这里睡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过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庙里面。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有人。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小心,像怕被人发现。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里面有人。”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也听见了。两个人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里面的人也没有动。三个人,一堵墙,谁都没有说话。
“谁在里面?”她问。
没有人回答。
“出来。”她说。
还是没有回答。她松开他的手,走进去。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黑暗里,等着眼睛适应。然后她看见了。墙角蹲着一个人。很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走过去,蹲下来。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是个女孩,十一二岁,脸上全是泥,眼睛很亮。
“你是谁?”她问。
女孩没有说话。她看着苏念卿,眼睛里全是恐惧。苏念卿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女孩缩了一下,没有躲。
“别怕。”苏念卿说。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妖神吗?”
苏念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很多年前,在荒野上。你穿着红衣,头发是白的。你从天上下来,杀了很多人。我躲在山后面,看见了。”女孩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妖神。你杀了很多人。”
苏念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知道,这个女孩说的是真的。她杀过人。很多人。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傅君长站在她身后,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不是妖神。”他说。
女孩看着他。“你是谁?”
“傅君长。”
女孩的眼睛亮了。“你是傅将军?镇北王世子?太后的将军?”
“是。”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哭。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傅将军,我爹被杀了。我娘也被杀了。他们都死了。我跑到这里,躲了很久。没有人来。没有人来救我。”
他蹲下来,把女孩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蝶。”
“小蝶,你爹是谁?”
“我爹是建安城的铁匠。他给朝廷打过刀。太后的人来抓他,说他是反贼。他跑了,他们追。他们杀了他,杀了我娘。我跑了。我跑了很久,跑到这里。我不知道去哪。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跟我走。”
小蝶抬起头,看着他。“去哪?”
“建安。”
“建安还有人吗?”
“有。”
“我爹说建安没人了。太后把建安的人杀光了。我爹说,建安是空城。”
“不是空的。有人在等你。”
“谁?”
“沈岁穗。赵小棠。温知许。很多人。他们都在等你。”
小蝶看着他,看了很久。“真的吗?”
“真的。”
小蝶笑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三个人站在破庙里,风吹过来,把墙上的灰吹起来,飘在他们身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小蝶也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
他们从破庙出来的时候,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很多颗。小蝶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她走在中间,走得更慢。他走在最后,走得最慢。三个人走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君长,”她说,“你累了吗?”
“不累。”
“骗人。你的脸很白。”
他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走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小蝶走在前面,回过头,看着他们。她笑了。她也笑了。他也笑了。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岗上。山岗很高,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她站在山岗上,看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城。很小,灰扑扑的,被夜色盖住了。她认识那座城。是建安。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看着远处的建安城。
“君长,”她说,“到了。”
“嗯。”
“我们到了。”
“嗯。”
她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山岗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念卿,”他说,“我们回家。”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小蝶站在前面,回过头,看着他们。她也笑了。三个人站在山岗上,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小蝶也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建安城。城很小,灰扑扑的,被夜色盖住了。但她觉得很好看。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小蝶站在前面,等着他们。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小蝶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她走在中间,走得更慢。他走在最后,走得最慢。三个人走在山路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君长,”她说,“你还能走吗?”
“能。”
“你骗人。你的腿在抖。”
他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上来。”“不用——”“上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趴在她背上。她站起来,背着他,走在山路上。她的背很窄,挡不住风。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是白的,像雪。他闭上眼睛。她没有说话。她背着他,走了很久。小蝶走在前面,回过头,看着他们。她停下来,等着他们。她笑了。她也笑了。他也笑了。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山脚下,看着远处的建安城。城很小,灰扑扑的,被晨光照着,像镀了一层金。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看着远处的建安城。
“君长,”她说,“到了。”
“嗯。”
“我们到了。”
“嗯。”
她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山脚下,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小蝶站在前面,回过头,看着他们。她也笑了。三个人站在山脚下,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小蝶也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建安城。城很小,灰扑扑的,被晨光照着,像镀了一层金。她笑了。他也笑了。小蝶也笑了。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天界,在九宸殿,玄渊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他看见了山岗,看见了建安城,看见了三个人站在山脚下,手握着。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宿衡。”他叫。宿衡从殿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陛下。”“他们到了建安。”“是。”“还剩多久?”“十天。最多十天。”玄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云海。风吹过来,把案上的卷轴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陛下,”宿衡说,“您该走了。”
玄渊沉默了很久。“再等等。”
宿衡没有说话。他看着玄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在山脚下,手握着,谁都没有松。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看着远处的建安城。小蝶站在前面,等着他们。她笑了。他也笑了。小蝶也笑了。三个人都笑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走多远。他们只知道,要一起走。走进建安,走进镇北侯府,走到那株白梅下面。走到走不动为止。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他们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她只知道,她要走。走进建安,走进镇北侯府,走到那株白梅下面。走到他好起来为止。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好起来。她只知道,她要走。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头顶,久到影子缩成一小团。她走不动了,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她把他放下来,让他靠在她身上。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君长,”她小声说,“你不会死的。”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他靠在她身上,也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小蝶坐在他们旁边,也没有做梦。三个人靠着树,睡着了。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走多远。他们只知道,要一起走。走进建安,走进镇北侯府,走到那株白梅下面。走到走不动为止。她笑了。他也笑了。小蝶也笑了。三个人都笑了。他们睡了很久。他们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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