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仵作在平生头一遭的巨大压力下一一查验两具尸首,又顶着重重目光中规中矩开口:
“被害于寅时中身亡,外伤致死,无搏斗痕迹,应是不备之时被刺客一刀毙命,刺客颈动脉断裂,依刀口可断定为自尽,两道创口均与现场匕首吻合,而死者皮脂较厚,后心创口深及肺腑,刀口精准利落,可以推断刺客应属半个行家。”
他抬眼望了几位大人的神色,续道:“另外,被害瞳孔异常扩大,面色潮红呈酒色,生前可能服用过补药或迷药,大人们可以问询其家属被害往日是否有相关习性。”
燕昭洛仗着身高没离牢房太近,他眼睑微垂,隐在人群后抱臂思忖。
荆子烬往日便有如此嗜好便罢,若是没有,那这般蓄意刺杀还要以此种方式泼一盆脏水的行径恐是恨得不轻。
但无论是刺客还是荆子烬本人状况,都还是得去郎中令府核询过才行。
副侍跟在裴知衿身后,低声嘟囔:“昨日口供录完就已呈报大理寺,本来今日人就该被提走了……怎么非死在了凌晨。”
燕昭洛倒正在他身侧,闻言微微蹙眉:
“昨日已上报大理寺?”
“啊?噢!”副侍本是自语,反应了下是谁提问,连忙解释道:
“虽是难辨他话中真假,但死者昨日闹得厉害,到底也是涉及到……皇室。”
大皇子虽说被贬南疆发落空职,但绥宁帝到底不曾将其剥籍,太子殿下又将此事与春闱划了等高。
这指使的帽子虚无缥缈,按理来讲是不可能的,但若后头真出问题,京兆府便得算知情不报。
“出于谨慎,下官便走了些纸面手续上呈。”
“大理寺原定今日何时来提人交接?”
“今日午后……现下出了这档子事,方才已然派人去大理寺禀知,应当就快来了。”
原定午后移交,凌晨便出了事,说来倒霉得也过于巧了。
牢房内仵作点着油灯正辅助收敛两具尸身,几张鞋板踩在泥血中黏腻吱嘎。
燕昭洛闻言又静了片刻,到底被里头时不时扇出一阵的腥臭闹得有些不虞。
他下意识找了眼君霄玦,目光转了一圈,却没见着人。
“?”
原先君霄玦站的位置空无一人,侧旁佑隐倒是恰时对上了自家殿下的视线。
殿下无声张了张口:“人呢?”
“……”
两边狱廊皆是空荡荡,君霄玦走时佑隐实在未曾多做留意,只是被问了,那便得给个答。
佑隐回想好半晌,才犹疑指了指有刑房的一面。
燕昭洛点了点头收起神色,低声同正与身边人交代事务的裴知衿道了别,又拒了他相送的意思,抬步往外。
到岔口时脚步微顿,倏然惊觉自己好似也无由管人去了哪。
他在道口略显迟疑,佑隐却以为殿下是方才没看清自己的含义,作势便又示意了遍左侧。
壁灯噼啪轻爆,燕昭洛轻“啧”了声,到底选了佑隐指的一边。雾青的身影在狱廊缓慢行过。
昏暗的光线映出道旁关押的轻犯趴在铁栏后探头的模样,燕昭洛余光瞥至,倏然念及事态发展下去兴许是要牵扯出些许隐秘的隅情。
然就算一切属实,大皇子早早便不在京城,无冤无仇,此案与母后之事是否相关到底一时无从寻起。
十多年来初次寻到的线头就这么颤颤巍巍要断不断。
前头刑房一人宽的进口映出火光,燕昭洛邻近门口犹豫半瞬,还是微微收缓脚步,朝里望了一眼。
里头的人恰巧从堆着供状的桌案后转出,视线相撞,君霄玦怔了一瞬,率先开口:
“找我?”
燕昭洛脚底倏然被粘伫在原地,却是道:“没有。”话落犹觉不够,补了一句:
“准备走了,路过。”
“那一起吧。”
君霄玦将他倏缓的神色看得分明,顺着前话便讲:“我找你。”
他背着光自刑房几步出来,二人落影在地面触融,燕昭洛指尖微蜷,下一瞬便退开半步留出空间:
“找我做什么?”
“方才听你与那名副侍几句谈话念及了些旁物,看你想得入神,本待拿了物件再回去知会你,恰巧你便过来了。”
君霄玦在燕昭洛微惑的神色里甩了甩手心一本薄册,道:“出去说。”
燕昭洛眼帘微垂,扫过封册几字,不免有些讶异:
“你就这么拿走,不怕被发现?”
“发现又怎样?一本小小的值档卯簿。”
君霄玦有些好笑,轻声咬着字提醒着对方身份:
“太、子、殿、下。”
“被发现也是该对方担虑。敌在暗,我们已经在明了,就该让暗处的水多翻涌。”
此话甚是在理,燕昭洛无以反驳,噎了一下,转过话题问:
“如若当中真有问题,是不是意味着对方还没手眼通天到能在大理寺随意动手?”
“也兴许是要在大理寺行事更易露出马脚。”
“所以……是怕荆子烬张口的话会说出更多?”
“或许,但他应当确实拿不出凭证,否则那页供状我们也该是见不着。”
两人低声议论着,很快便出了地牢,燕昭洛指关轻抵着贝齿,一时没注意走在身前半步的人停下了话音。
肘关被轻轻拽了一下,他困惑抬眼,就见一只灰鸽扑腾而下。
流风微扫,那鸽却不知是突然失了向还是怎地,盘旋在二人身前绕了两圈,才慢半拍停着在君霄玦指关。
“明鄞的消息。”
君霄玦解释了句,松开燕昭洛肘关,将鸟踝竹筒取下,倒出里头素笺。
燕昭洛却是些许不解。
他自己也养着一只鸟雀,更易看懂彼类行径,按理常年跟随的信禽应当是识得主人的,方才灰鸽盘旋的模样却像是一时辨不清传信该予他二人中的谁。
燕昭洛瞥了眼君霄玦,又掠过他指关的鸟雀,刚张了张口,就见两根修长的指夹着方取出的素笺毫不避讳地递到了自己跟前。
“那名伴读在惠林药馆还未苏醒,暂且无碍。”
沉吟片刻,君霄玦又道:
“你在东宫多少不便,为防意外,人先移送将军府?”
燕昭洛无甚异议,提及东宫却是忽然想到一事,于是到嘴的问询便也霎时转了向:
“前两日李尚书提及二姐婚期,父皇倒是有意接皇兄回来。”
“是么。”君霄玦随手放飞灰鸽:“于礼是该要回来的。只是荆子烬那两句状供若是呈上去,就难说了。”
灰鸽的事便被顺理成章盖了过去,燕昭洛思忖着问:
“你认为大理寺会将此事呈圣么?”
“不好说。”君霄玦微微侧首:“大理寺卿如今谁在做?”
“白裘山。”
“白家倒是世代清正,怕是圣上今夜就该听闻了。”
“白家……”
燕昭洛一顿,他眼眸微微眨了下,忽然话锋一转:“将军与大皇子可相熟?”
“不熟。”
燕昭洛近两年街巷话本子有些听多了,一时脑海间转出了几道野史途说,下意识轻声接了句:“当真?”
二人正出内门,君霄玦扫过门槛的裾袍一顿。
燕昭洛话落便也意识到自己问了蠢问题,当即一副噤声的模样瞥了眼身边的人。
君霄玦已经抱臂倚在大理石门柱旁,眼尾长长挑进散落的几缕鬓发间,一幅要笑不笑的模样。
“讲讲理,真不真你不知道?”
燕昭洛咳了一声,烫到般挪开视线,结果目光一正就和京兆府大门口僵直的明黄身影望了个穿。
十米之外,那一双眼近乎笔直地瞪着刚跨出内门低槛的二人。
燕昭洛:“……”
葵宣:“……”
葵宣又认真打量了遍太子殿下身边墨裳长身的人,再落到二人邻近的距离、松散的姿态,他揉了揉眼,收起在门口徘徊了半刻钟的脚步,决定回马车睡个回笼觉。
幻觉,哦不,没看后头佑隐居然离殿下三丈远吗,哪有随侍离那么远的,所以是在做梦。
清晨跑毓和殿时候虽说他张口就是“私会”,却也是脑补了一出二人剑拔弩张的场面,以致大将军要夜半差人来“窃”信息,没真觉得二人能多合得来,遑论殿下晨时还否定了。
燕昭洛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权衡了下目光还是落回了君霄玦处。
太子殿下闷声找理:“五年未见,自然不太清楚了。”
君霄玦:“……”
“如果没记错,我去的是北疆。”不是南疆。
燕昭洛嘀咕着继续找理:“南辕北辙……”
“什么?”
“没。”他随口又转移话题:“将军大人用过早膳了吗?”
君霄玦好脾气,给台阶便下,当即接道:“还未,殿下可有意相邀?”
“……”
前车之鉴,言谈脉络莫要妄迁。待燕昭洛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
葵二公子的梦也是一下就醒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墨色的高挑身影跟着自家面色僵硬的太子殿下上了车,又避嫌他似的眼也没抬便随着太子殿下坐在自己对侧,原先空荡宽敞的马车当即显得几分满。
葵宣大脑有些宕机,迷瞪着望自家太子殿下。
燕昭洛咳了一声,又避开了眼。
倒是君霄玦解释了句:“将军府离此处不远,出门没备车马,葵二公子不介意吧。”
他说话音调不高,没有同燕昭洛的那种商量语气,又不笑。
葵宣不知道脑子混浊转了一圈串上了哪出戏,哆嗦了下,忙说无碍。
燕昭洛瞥过他憋得发红的面色,默默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一车便没再说话,马车穿过逐渐喧闹醒来的市集,到南市葵宣还没从恍惚的情绪中醒过来。
一直到点完了菜。
葵宣憋了半天,没憋住,到底挑了最好下口的一句瓮声问:“殿下,荆子烬怎么说?”
他没进去,不知道里头发生的事,谁知太子殿下抿了口早茶,漫不经心道:“他死了。”
“啊?!”
葵宣一把捂住自己嘴,做贼般扫过门口,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问:“怎么死的?”
说及此,鼻尖似乎又隐隐萦绕那股淡淡的血腥味,燕昭洛皱了皱眉,君霄玦便接过了话头:“被刺身亡。”
葵宣又哆嗦了下,见到自家殿下神情,倒是反应过来饭桌上某人的死状恐不是个好话题 ,最好下口的引子也没了,他当即识趣闭了嘴。
酒楼生意万分兴隆,三人尽是以普通食客的身份,等菜的间隙不算短,燕昭洛有一页没一页翻阅着君霄玦顺出来的卯簿。
葵宣无趣,探着头看楼底下过往商客,忽然目光一凝,低声嘀咕了句。
恰逢小二掀开屋帘进来道道上菜:
“客官久侯!诸位的菜肴——四喜蒸饺、蟹粉小笼包、鸡茸粟米羹……来净手餐巾收好,还有道酱拌鹅肉丝尚需半柱香的功夫,还请贵客海涵,莫要怪罪。”
“无碍。”燕昭洛挥退小二,又望向葵宣:“你方才说什么?”
“啊?”葵宣反应了下,嗐了一声:“没什么,就是好像看到我爹了,不过应当是晃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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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卯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