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恍惚过这么些念头的功夫,那位大人物已经举步到了跟前,裴知衿抹了把脸,到底还是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下官有失远迎……”
“迎便不必了。”
燕昭洛瞥过他身后通往地下深处的石阶,意有所指问:“在地牢?”
“是,是京兆府看管不严……”
裴知衿从他平浅的音调里辨不清喜怒,作势就要跪拜,却被素白的手扶住了肘关。
燕昭洛轻抬下颌,温声示意:“还劳知县带个路。”
裴知衿愣了一下,当即回身引着人下阶,燕昭洛又问:
“何时身死的?”
“殿下,实不相瞒,下官也是一刻钟前才知晓,”
裴县一面提醒着留心脚下台阶,一面眉眼恳切知无不言:“现下尸身肢体微僵尚能扳动,应当是寅时前后身亡,详细还得待仵作来了验查,若不是……”
他话音微顿,想说若不是将军大人一早晓色初分便“拜访”要见牢犯,他们恐也得到辰时放饭才能发觉,却转念想到京中早前的各道传闻。
——两位大人物水火不……恐有不睦。
而那另一位大人物这会儿在刑房翻看口供,人还未走。
初晨的光线逐渐被两侧火把取代,映在石灰墙头还是几分昏暗。
燕昭洛见他停顿,不由偏首问:“若不是什么?”
“咳,若不是巡班的衙役进去多看了两眼……”
裴知衿话音一转,脚下步子也跟着换了个朝向:“殿下随下官走这边道,关押牢犯少,安静些。”
燕昭洛瞥了眼岔口两侧狱廊,没觉出差异,只是空气里几缕阴湿霉味还是令他微微蹙眉。
他忍了忍掩鼻冲动,待适应几分才开口:“死因可知?”
“应当归属被刺身亡,此事是我等看守不力,然荆公子死状……实是难言。”
“何为难言,刺客身份排清了?”
寻常盘问,裴知衿张了张嘴,却是斟酌犹豫起来。
关押朝中要官家丁家眷的牢房在尽头,途中偶有举止出格抓着铁门晃的刺头。
两名衙役跟着带路,各守一侧,时不时便要举着长棒威喝。
裴知衿过了两三个牢房才迟疑道:
“经辨那人应当本就是郎中令府的一名男宠,发现时候二人正处……交合之姿……”
“……”男宠,交合。
燕昭洛足下一顿,犹疑着偏头望向相隔一步多的知县。
裴知衿也是露出几分尴尬神色,在牢狱中还有兴致行此逾越之举的实在少数,更遑论龙阳之事。
他赶忙续道:“那男宠应是有备而来,荆公子后心有一刀口直穿前胸,该是因此当场气绝,只是犯人行事后却是没逃,发现时候也是断了气,脖口隐见一道血痕。”
“这其中是否有冤仇恐是得移交大理寺去问过郎中令府才能得知……”
京兆府的牢狱不算大,燕昭洛面色微滞听着,脚下又过一个转角,空气中霎时弥漫过浅淡的血腥味,带路的人也停住了。
前头铁铸的牢门半掩着,裴知衿见过里头场景,本是不愿再多看,却得为身后的太子殿下打预防针:
“殿下,里头场面不好看……您做个准备。”
燕昭洛应了声,面前牢门便被随行的两名衙役吱嘎推开。
空气中潮湿黏腻的铁锈腥味当即扑面,荆子烬昨日那身艳色张扬的宽大红袍先入眼帘,被随意扔在稻草堆边。
裴知衿走在前一步,面容可见被里头画面冲得几分隐忍。燕昭洛跟在几人身后,转眼便见到稻草堆旁交缠的**四足,半稠不粘的血迹蔓延淌开。
血味冲鼻,甚至隐隐透着几丝难言的腥臭。
尽管习惯了先前的霉味还是令他眉心拢得更深。
他脚步微顿,直静了两息才忍着不适抬步跟上。
一地猩红暗沉的血迹霎时映入眼帘,抬眼便在昏暗的光线里隐约见到两条未着寸缕交叠的身躯。
太子殿下眯了眯眼,正要再近看清,眼前却骤然被什么遮挡,视线当即被覆住大半。
下一瞬,臂弯猛地被拽紧,一股重急的力道猝不及防将他向后拉扯。
本就踏出半步的身体瞬时失了平衡。
燕昭洛瞳孔微缩,踉跄着向后倒去,只是还未做出足够反应,整个人便已重重撞进一片宽阔坚实的胸膛。
“别看了。”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侧,他挣扎的动作一顿,抓着来人护臂的指尖被撞得微微发麻。
干燥的手掌已经离了半寸不到将他视线遮盖得严严实实。
目不视物,显得背靠的胸膛说话间轻微的震动和有力的心跳格外清晰。
他又听到一声补充:“很脏。”
什么很脏?
前头的裴知衿还在做着解释:
“也是不知荆府小公子还有这等癖好,仵作未至我等便也尚未收敛尸身,污了殿下眼……”
他说了半天才发觉身后没有人跟上的动静,忍着退出牢房的冲动困惑转过头来,便见太子殿下身边随侍堪堪压住手间出刃半截的长剑,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退了一步。
而他本欲令其避开的两位大人物尽在身后,举止多少算得上亲密。
“……?”
哪怕退一万步来讲也不是互不待见的模样。
君霄玦拽着燕昭洛又退了一步,确保他不会再见着牢房内的一草一泥,才稍落下掌心,却是停在他鼻尖。
刺鼻难闻的腥臭当即被遮盖大半,燕昭洛眼帘微垂,落在微拱悬在自己面前不及半寸的掌心。
这个距离可以令他清晰看到深长的掌纹和几道陌生的疤痕,指关薄茧在方才的动作间轻微擦过他脸侧,温热,持重。
下一瞬,对方以同样温持的语气低声提议:
“尸身我看过了,带你去看口供,可好?”
燕昭洛鼻间一半是隐约透过对方指缝仍然传来的腥味,一半是对方手掌温热干净的气息,带着难查却熟悉的松香。
他一时未置言辞,君霄玦顿了顿,便又补充:
“里头的模样细节我讲予你,然供状提及的人,你应当想知道。”
燕昭洛缓缓眨了下眼,这回开口了:“谁?”
君霄玦忽觉对方气息喷在自己掌心有些痒,微动了下,又带着他退了两步:
“带你去看。”
拢在面前的掌心倏然撤去,淡去些的异味霎时又钻回鼻腔。
燕昭洛蹙了蹙眉,抬眸朝前望了眼,见知县已然注意到这边动静,便转身跟上了身边的人。
后头的人这回跟得就有些远了,甚至两旁的牢犯不知是被震慑过还是如何还比先前那侧清静。狱廊里一时只能听闻二人靴底近乎一致的撞地声,一道跫音轻响,一道橐然有声。
行进步调更是快得多,燕昭洛稍落后半步,还在思忖口供能提及什么人,二人便已来到刑房门口。
里头壁火通明,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知县副侍见着将军去而复返,当即放下手头记录起身行礼:
“将军可是有遗漏?”
君霄玦沉声吩咐:“昨夜荆氏口供,取予太子殿下一看。”
屋内两侧挂满各色刑具,门窄小只容一人通行,君霄玦侧过身,副侍这才看清跟在他身后的苍衣青年,正是不久前贡坊街见过的面孔。
他当即又行一礼,俯身将刚收入匣内的案纸又取了出来。
递过去时,副侍斟酌着还是将予君霄玦说过的话又复述了遍:
“殿下,受害者昨日知晓恐要受刑时候状态疯癫,说话颠三倒四,更似胡乱攀咬之象,这番供状我等虽是秉公录载,然内里是非曲直,还望殿下审慎辨之。”
燕昭洛应了声接过。
刑房较外头亮堂几分,一眼扫去米黄的楮皮供状上墨字明晰,正楷端写。
燕昭洛一目十行,目及状中一条录载时,眸光微定。他指尖捏着纸缘缓缓发紧,忪下没几息的眉又微微蹙起,半晌,抬眸望了眼身边的人。
君霄玦冠发利落,抱臂倚在门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对上视线时了然颔首:
“看着了?”
“荆子烬说是大皇子命他置那名伴读于死地?”
“对。”
君霄玦没否定也没多做解释。
燕昭洛顿了下,又转向副侍:“可有实证?”
副侍面露歉色:“回殿下,正因他拿不出丝毫凭证,下官才斗胆猜一句‘胡攀乱咬’。”
开始是从未出现被怀疑过的荆子烬,现在又蹦出这么个远在南疆十数年无声无息的大皇子。
君霄玦说的没错,他确实会想知道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兄是怎么突然蹦出来的。
燕昭洛视线又落回纸上:“一纸状供他只指认大皇子,昨日审讯时候可还有提及旁人?”
副侍微微思忖:“那倒……确实没有。”
“若是假的便罢,若是实情……”
燕昭洛忽然想到荆子烬在贡坊街时候对着葵宣也要驱马直冲的模样。
若是实情,那此事可谓是被自己误打误撞搅了局,否则那伴读就是真就被荆子烬一蹄子踹死也没处说理去。
燕昭洛神色一凝,低声自语:“一举不成……”
“不对。”
他猛地转身。
荆子烬好歹是当朝郎中令亲子,若就此收手,那他死得也太冤了。此处已然晚来一步,那位伴读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他将供状还予副侍,步履生风就要踏出刑房,手腕却又被拽了一下。
“稍安。”
“虽只有五成可能,但倘若……”那书童也被灭口……
君霄玦温声打断:“我已命明鄞速去盘查,殿下现在赶去也快不了,可以在此先确认荆子烬死因是否有疑处。”
燕昭洛微滞,腕处被拽得有些紧,却隔着衣物传来几丝温热。
他念及自己近些年耳边听到的从来都是“不会”、“莫要多虑”,甚至下意识认为君霄玦也是要阻拦自己不要将事想得过于复杂。
却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来到京兆府的时辰,较自己还要早。
关于裴知县眼睛脏了一遍又一遍,太子殿下被“恐有不睦”的将军大人捂上了眼这件事。
(叨叨叨)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天将脑子里画面转化成这种语言表达的时候就像写英文作文一样吃力,不过在奖励自己一顿火锅后好像症状好了(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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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供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