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北设有统储后宫收礼的库房,隶属广储司,若是寻常嫔妃取用物件,看守的公公便能做主,然先后生前库存虽清点过后仍留存在此,却需内务府司库钥匙才能打开。
葵宣脚程很快,来回近两里路半刻钟便赶了回来。
彼时燕昭洛已然将那几件贺礼反复嚼过,在库房之中可能存放的位置也都一一思忖遍。
二人来到北库时主管公公才与值宿侍卫交接过令牌,正核查库房温湿度,辨过钥匙很快便领着两人来到尘封多年的老楠厚门前。
钥匙插入沉甸的青铜旧锁,来回拧过两三回才听一道涩滞的锁落声。
公公抬手推开厚门,挥了挥浮尘,待其落定些许才退至一侧,躬身谦顺道:
“殿下,里头各处烛台都配有火折,只是旧库久未使用,您查看时候恐是要注意着些。”
“有劳了。”
笺纸又已被塞回葵宣手里,燕昭洛扫了眼木架分类,掠过一排排蒙着薄灰码放齐整的器物,径直朝里走去。
一直到第三架的内侧,他脚步一顿,伸手将格里一只不大的朴素木匣取出,边上一小块署名的牌子被别到一侧。
匣口翻开,一只缎面平滑的缠枝莲囊恰嵌于匣中凹槽内,赤金链与玉坠规整垂着,因封在匣里久未换气的缘故,刚翻开便隐隐透出股沁神的异香。
架与架之间过道狭窄,此处不免有些昏暗,葵宣到尽头的楠木桌上取了油灯点亮回来,不由轻喃了一句:
“好香啊。”
他方要凑近,匣盖却被一把盖上,整个七寸长的窄盒也被丢到了他怀里。
“收好。”
燕昭洛面色有些差,腰封内短匕出鞘,接过葵宣手里油灯,侧身越过他朝里走去。
这条木架放置的都是些小物件,几步后便又见一只小匣,边上木牌以正楷提就——“郎中令荆氏谨奉:吉祥彩凤核雕”。
匣口翻开便见里头鬼斧神工般的一枚寸大椭圆木雕,边上还配置了块金柄透镜。
油灯的火光将环飞的双凤映照得栩栩如生,便连彩漆点过的尾羽都根根分明,却在瞬息被落下的刀刃割裂。
细小的木屑滚落匣内,彩凤当即分崩离析,现出内里暗沉微红的核心。
燕昭洛收回匕首,却是眉峰微拢。
昨夜到现在,连取三样物件皆是大有问题,倏然见着没有异样的,反倒有些不适应。
这一块木匣也被丢给了葵宣。
然而后头他在木架间穿梭,将署名郎中令的每一件木材都割去一角,却是再未见任何异状。
葵宣跟着灯火的方向步步随行,臂弯抱着的小物件愈发多起来,便开始几分惋惜。
一直到尽头折叠靠在墙头的八尺木屏亦被剜去一角,燕昭洛在楠木桌边停滞良久,他才张口:
“殿下……?”
燕昭洛微微眯着眼,眸底映着火光,静了片刻才沉吟出声:
“你说,若与郎中令无关,荆子烬能有这般头脑?”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自语。
葵宣虽不知木材中藏有何等玄机,却肯定道:
“他便是在京城横蛮霸行,翻来覆去也只会仗势欺人,绝没有半分头脑。”
问话的青年半倚在楠木方桌,墨发只以玉簪简束,手上短匕在指尖翻飞流转。
他神色被半垂松散的发丝掩盖,低喃着:
“所以他背后又会是何人……”
声音一顿,燕昭洛倏然抬眸:“朝中有哪些江南上来的官员?”
“江南?”葵宣微怔:“我家早年便是江南商户,后来归了皇……”
“说点不知道的。”燕昭洛打断他。
葵宣“哦”了一声,掰起了指头:“太傅大人祖籍便是银川,户部尚书好似是鹿城人,鸿胪寺卿、中都督应当也是乌京南部来的……还有骑都尉叫什么?姓彭的那位,是丞相大人从金堂鹿城间的山沟里捡来的。”
都是些与中宫无甚关联的职位,甚至与荆子烬根本没可能有什么交情。
葵宣数了半天,说完那位山沟挖来的彭都尉便再想不出了,不由问:“殿下为何要问有哪些江南官员?”
“排疑。”
太子殿下惜字如金,又暗忖了片刻,起身道:“去京兆府。”
不如直接审问来得快。
二人将受损的物件都从清点的库存中划了去才回东宫,由内侍备马车时佑隐却是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却是接过驱车的职责,又将一封信笺递给燕昭洛。
葵宣当即探头过来,就见展开的纸张上只寥寥数语。
燕昭洛一目十行扫完,葵宣便只能捕到几条关键——“确是钩缠”、“毒性几近挥发殆尽”、“殿下仍当慎行、远避为妙,勿生侥幸”。
他神色一怔,又是慢半拍反应过来,低声问:“有人在木材里以‘钩缠’下毒,所以殿下要问江南官员?”
“嗯。”燕昭洛收起信笺踏上马车:“荆子烬怕是连山参商陆都辨不明,更别说钩缠了。”
葵宣跟在后头,背上不由升起几分寒意:“所以……”
皇城之内当真有人心怀不轨,做着这般杀头的诡计,而且隐匿了十余年。
他转念想到太子殿下先前在寝宫手起刀落全然不顾沾到炭尘的模样,当即神色一凝:
“殿下您在坤鸾殿没沾到那灰烬吧?”
“没有。”
葵宣这才放下心来,心事重重地在马车对面坐下。
从毓和殿往京兆府不算远却也不近,马车也要一炷香的功夫,为避免与上朝官员相撞,还挑了东华门出宫。
几番辗转来到官道上时,燕昭洛已然闭目假寐独审两日突生的变故。
道旁还没到喧繁的时候,只能听闻车轮撵过青石板鼓点般的轱辘声响,开始还心事重重后背生寒的葵宣坐下不到半刻钟便昏沉起来,“再战三百回合”的意志更是被暖炉间缓慢腾起的温热融得一塌糊涂。
却是也没睡安稳,囫囵着梦中一会儿冒出个手提屠刀的黑影追着满皇城坎,一会儿闪过太子殿下凝重蹙眉的神情。
又一转还梦到了昨日两更便被自己赶去休憩的阿爹又回来,守着他一直到翻出荆子烬这一名字到天明。
暖炉极偶尔发出噼啪声响,不知何时轱辘声便已然停下。
等他再恍惚着睁眼,对面的太子殿下早已不在原处,马车外只闻风吹草动,寂静无声。
葵宣浆糊般的大脑缓缓清明,他撩开车帘,却只见陌生院落的几棵常青树,马匹栓在树根,就这一辆冷清清的马车和他一个孤零零的人。
“殿下……?”
葵二公子几分迷茫,爬出马车四顾了圈才半生不熟地辨出这应当是京兆府门前的侧院。
想着殿下应当是看他睡着便没喊醒他,脚一抬就要往正门去问看守的门子,却见着一道黑色劲装身影提着佩剑从府内匆匆而出。
葵宣一打眼没注意,走了两步才缓缓觉出那道身影几分熟悉。
好似是某位不教人讲礼貌的将军家的侍卫……
***
燕昭洛车马刚到便发觉京兆府内似是有些忙乱 。
门口通禀的门子进去了半刻钟匆匆赶回却是说没找着知县,又碍于身份不敢阻拦,便只得先放了二人进去。
大堂回廊空无一人,二人循着闹意穿过时甚至没有什么衙役阻拦询问,来到后院才发现人头几乎都聚在了此处。
衙役家丁混杂在一方院里四处奔走,偶有几位从他二人身边借过也是一副忙乱到抬不起眼辨别下外人的模样。
佑隐在燕昭洛授意下出了廊道,拦住一名疾走的衙役:
“敢问府内发生了何事?”
对方面色本就差得很,见了生面孔正要驱逐,却忽然瞥见他腰间象牙令牌,挥出的手当即打了个弯拱起为揖。
“回大人……”
他出了口,却又显出几分犹豫,悄悄去瞥对方腰上令牌,试图辨别身份。
佑隐眉峰微挑,直接将云纹牌头怼到了他面前:“太子殿下来驾,一切如实道来,勿要隐瞒。”
衙役看清牌上“东宫”二字,又瞥见后头廊下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当即跪地叩礼,语气些微哆嗦:
“小的见过太子殿下!”
他额头抵过院里板石地面,沾着几分尘土微微抬起,再不敢隐瞒:
“回殿下,是昨日府中押解的一名要犯被发现……暴卒身亡,我等正要去寻仵作验查,再禀以大理寺。”
燕昭洛微微蹙眉:“哪位要犯?”
衙役顿了一下,俯得更低,老实道:“是……郎中令之子。”
院落的风似是倏然静止,便连匆匆又过的几道脚步声都有些恍惚。
燕昭洛眉峰紧拧,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
***
裴知衿满头是汗不住念叨着“坏了”,疾跑着从地下牢狱的口子探出来,甫一见着天光便看到自己那俯跪在地的下属,再一抬头,就是伫立在对面廊下的两道身影。
饶是心急惶恐,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素装的太子殿下,一时脚下一滞,被身后急跟着没刹住的衙役一脑门撞在腰间。
“哎哟。”
燕昭洛蹙眉抬眸,终于见着了掌事的人,当即抬步走近:
“裴知县,尸体在哪?”
他语气还算平和,裴知衿却是捂着腰神色一滞,某个念头忽然就强有力盖过了烦躁难平的心绪。
——今早那卦莫名其妙的“明两作”双喜临门之象,恐也是有几分道理。
平日几年见不着的大人物,今天怎地一个接一个往他这小破庙跑。
所以葵二公子昨夜找着那名字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见了鬼了(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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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暴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