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洛古怪道:“你连……自己父亲都要认错?”
“不是,真的很像!”葵宣急忙解释:“但是我爹下朝从来都是着急忙慌赶回家,就为喝母亲熬的早粥,几十年来几近是从未在这时上街溜达过。”
一句话里又是“从来”又是“从未”,可见澄清之心切切。
燕昭洛往日倒是有幸尝过葵夫人手艺,确是不错,于是边搅着羹汤散热边予了肯定,肯定完却又懒洋洋道:
“说不准葵少府今日有什么要事呢。”
话这么说,目光却是也随着葵宣方才落下的方向望去。
疏牖外坠着几条翠色爬藤,随扫过的春风一遍遍晃漾,穿过这几缕染着晨光的绿意便见底下铺子摊贩前三三两两聚着的行客,青石板路被逐渐多起的路人喧起细微尘沙。
燕昭洛半垂着眼俯视而过,手下搅和着的瓷勺倏地撞响碗缘一滞。
他目光微凝,一双乌黑的眸缓缓眯起,下一瞬,反手戳了戳君霄玦臂膀:
“你看,那是大理寺卿么?”
这动作多少算得上熟稔,平日里碍着身份本就鲜有人与他邻近至此,就连葵宣“兢兢业业”伴了数年也不见得有此待遇。
燕昭洛注意都落在楼下街道,一时未觉不妥,葵宣却是眼珠子一瞪,喝了半口的汤卡在喉头一时下不去上不来。
君霄玦瞥了眼自己墨色袖褶上那截素白的指,默了半刻才顺着他目光看去,便见一道石青素色的身影在摊贩前匆匆行过,拐了个弯隐进条半宽不窄的巷道。
“是吧。”
君霄玦谨慎道:“不太熟。”
“大理寺在北,京兆府在西,白裘山一早的跑南市来做什么。”
“说不准是有什么要事。”
“……”
对上燕昭洛转回的眼神,君霄玦才倏觉自己这话听着有些像是找茬,又像敷衍,当即重新措了辞:
“许是拜访谁亦或购置物件,那条巷道穿过便是朱雀街,不少朝臣府邸落址都选在那处,再多行两步售卖文玩清供古籍字画的商铺也不少。”
话音落尽,燕昭洛仍然眯着眼眸,只是凝着的方向从君霄玦又转向了窗牖外,不知是不是嫌旭日光亮有些刺目。
“怎么,怀疑白裘山?”
燕昭洛“唔”了一声,质疑对方学自己说话的思路便这么断了:
“算不得怀疑,裴知县显然一无所知,若是白裘山有什么念头,让荆子烬死在京兆府总不是个好选择。”
君霄玦一时未做回应,眸光朝外瞥了眼,半晌问道:“你先前想说白家什么?”
燕昭洛顺着回忆了一遭,慢吞想起在京兆府内院时候的一茬话头:
“哦,白家与大皇子生母庆氏有层远房表亲关系,前些年将永巷殿疯傻的庆妃接去了家中。”
君霄玦:“……?”
太子殿下说罢,又想起先前将军大人那句“圣上今夜就该听闻”的断定,摸了摸鼻子,缓悠悠道:
“父皇今夜恐是难以知晓了……”
只要白裘山不傻,便不会在没见着证据的时候去做什么莫名引火上身的事。
“哪一年接走的?”
“嗯?……二十年。”
也就是君霄玦走后的第三年。
永巷殿说是殿,却是更贴永巷两字,里头的人被困在狭长寂寥的巷子里,一年四季穿堂风呼啸不止。
“那会儿庆妃染了风寒,太医诊治着有些拖不住的迹象,父皇便难得去看望了眼……”
燕昭洛一顿,语速缓了下来:“不看不知,一看之下却是发现庆妃与……母后……,病逝前的模样几分相像。庆家早举族搬去了金堂,彼时白家老母却不知为何……忽然就扯着族谱蹦出来说与庆家曾有姻亲关系,自己算她半个祖母,有意接庆妃去安生捱过弥留光景,父皇一时恻隐,便由着白家将其接出宫去了。”
“却没曾想庆妃出宫后竟是慢慢有了回转的迹象,不过痴傻依旧,就这么一直在白家养着了。”
桌上蟹粉小笼包空了一筐,燕昭洛垂着眼睑捞过羹汤瓷勺,越讲越觉出几分蹊跷。先前从未做过这般设想,此时他却没法放过半分相像的迹象。
音落几息,他又补了一句:“……或许今日回宫还要去趟永巷殿。”
君霄玦倒是没有异常神色:“圣上去探望时候你也见了?”
“没,”燕昭路撇开混在稠白羹汤里的几片缀色葱花,舀了勺半温不凉的汤入口。
鲜香软炖的鸡丝混着鲜松茸沫和稠状的蛋花栗米,刺激着舌尖味蕾。
他眯了眯眼,含混道:“彼时我正准备着动身朗宁,不知谁提了嘴担忧这那犯冲的,后来白家接庆妃出宫时要走青华门都饶了道,避过毓和殿。”
或是忧虑太子殿下触景生情,又或是要避开与朗宁那初显苗头的寒疫相冲难收,总归是一眼都没让燕昭洛瞧着。
而他本就无论与庆妃还是大皇子都无甚交集,便也不曾多留意,只算是知晓有这么回事。
燕昭洛又舀了几勺羹汤送入口中,心底细细回忆着当时宫里人对庆妃病状的描述,一时没注意到身边的目光。
“我记得你以前不讨厌这个。”
“什么?”
燕昭洛微顿,很小幅度地抬了一下眼,随即顺着君霄玦视线落回自己搅动的瓷勺上,反应半刻,才了悟君霄玦指的是被自己撇去一侧的细碎葱花。
脑海中倏然浮现几点画面,他“唔”了一声,挑拣着含糊:“算不上讨厌……”
“这便是将军不知晓了!”
葵宣在一旁左瞧右盼了好半天,这会儿终于捡着了自己深谙的事,语气里一时透着终于能插上话的利索欢脱:“朗宁时候一些常用药引告罄,御医和百姓便取着性辛温的葱花辅助药材快些生效。那时满村满县的小葱都被摘秃噜了,据说之后好些个月县里人闻着辛清味便逃,殿下是…呃……”
他还没说两句,话音忽然就跳崖般落了下去,脸色更是如已然坠入谷底般僵了个透。
葵二公子桌底下流光溢彩的丝缎锦履上赫然多了半只鞋印,鞋的主人却是一声不敢再吭。
——桌上这二人聊得一副无话不谈的模样,倒是一时忘了大将军不知那一遭事,险些秃噜嘴。
他彷徨中眼珠子眨巴着四处瞥,忽然急中生智,手里举着的银箸匆匆下落夹过莹润的大虾饺,快准狠塞进自己还半张着的嘴里。
而后鼓着腮帮,含糊道:“殿下试……试试这个,好吃,好吃……!”
燕昭洛:“……那你多吃些。”
君霄玦眉峰微挑,却是没追问下去,桌上便顺势转了话题。
葵二公子后半程终于心甘情愿不再吭声,低着头该喝汤喝汤,该吃饺吃饺,还自觉去催了催半天没上的鹅肉,又亲自端着酱色半满的瓷盘回到隔间。
一顿早膳东扯西掰,用了近半个时辰才算结束。
到离桌的时候一派祥和宾主皆欢,太子殿下大气买了单走在前头,掀帘出门却是又倏然一顿,甚至在火速放下绢帘的时候朝后退了一步。
君霄玦眼疾手快才在止住自己步伐的同时拽住了就要一脑门撞上去的葵宣,一个后拎将人拖住了步子。
“怎么了?”
太子殿下收回的手蜷曲掩在唇畔,压着声音回道:“见着了卫丞相。”
葵宣眼底闪过几丝莫名,却也跟着放低了声量:“丞相大人怎么了?”
丞相大人……没怎么。
面前蹙金的纱罗帘还在小幅流转晃荡,珠坠轻撞玎玲作响。燕昭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躲得不明不白,余光下意识瞥向君霄玦,却是直直撞进他几分探究的清冽目光。
燕昭洛:“……”
君霄玦:“……”
葵宣不明就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诡异的沉默无声蔓延,压得他颇有些口干喘不过气,却半天没琢磨出问题根源。
——燕昭洛却在对视着的眼神里心气有些不足。
下一瞬,不足的心气泄了个干净。他听到君霄玦缓而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音都咬得清晰:
“敢问殿下,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
空气中的凝滞倏然碎裂,迷茫的葵二公子一点即悟——哦!!原来是因为将军……
什么?
“……没有。”
燕昭洛矢口否认,面上不见丝毫破绽,就这么抿唇静着熬了两息。
外头响起细碎的交谈引路声,三人挤在帘边,眼看气氛又要凝滞起来,太子殿下思绪飞转过几个弯,这才张了张口,低声含混道:
“方才想到,与父皇提及勿要让我与庆妃碰见的好似就是卫相,一时觉着背后妄议一品朝臣不是件光彩事,故而……故而……嗯。”
他着重咬清“一品”二字,将仅仅三品的大理寺卿远远甩到了脑后。
又拖着调子“故而”两声,讲不下去,估摸人该走也走了该进隔间也进了,顺势掀开帘子:“走吧。”
君霄玦:“……”
太子殿下神色从容肯定,所幸还有荆子烬、白裘山、长巷殿那么多事拖着,费力多扯了几句,便是将那后撤的一步掩了去。
只是车轮轱辘碾转穿过南市街巷,本想在途中一一送回府的人一个都没送出去,后头进了宫慢悠悠晃到长巷殿的马车里,上去时几人,到地方便完完整整下来了几人。
***
萧瑟的风卷过一轮,燕昭洛状似体贴问:“将军没有旁的事务么?”
“若事事要我亲为,养府里的人做什么?”
燕昭路“哦”了一声,顾自走在前头,倒是葵宣莫名觉着被点到了,举了举爪子,悄声道:“殿下……我也在。”
燕昭洛瞥他眼,对他冒出的话有些莫名,却还是回了一嘴:
“当真不用回去歇憩?”
葵宣摇头,信誓旦旦:“不用,醒了!”
燕昭洛又仔仔细细打量过葵宣神色,见他确实精神抖擞的模样,勉为其难没再说下去。
回过眼来已经到了褪色的朱红门前,铜环上几分斑驳锈迹,燕昭洛指尖犹豫着捻了两下,才抬手推开。
一阵长风裹挟阴湿寒意蓦地扑面袭来,雾青衣袂被卷得蹁飞鼓动。
燕昭洛偏过头脚步微顿,抬手掩了一下。
墨发胡乱扫过下颌,分明是初春,风里却莫名卷着股淡淡的陈朽腐味,燕昭洛不由眉心轻蹙。
下一瞬,朽味蓦地如潮退去,长风倏止。
——也不算止了,耳旁还能听到呼啸过的呜咽风声,只是衣摆却只轻轻漾动。
燕昭洛半垂的眼眸一偏,便见先踏进门槛那人衣摆如墨流转扑入眼帘。
君霄玦默不作声走在前一步,远了两分才回过头来。他骨相清峻利落,高耸的宫墙褪得呈现暗褐,遮掩了大半光亮,却在阴影里衬得他下颚更为锋锐,长眉入鬓身姿鲜明。
穿巷长风弱下几分,却仍然将犀玉高束的冠发扬起几缕,君霄玦神色如常,低声询问:
“怎么不走?”
向来走在前头的太子殿下默了一瞬,偏开眼抬步跟了上去。
元旦快乐,我忏悔,因为最近毕业事宜什么的,又看没人催更以为没有人在等所以毫无负担断更了好几天,我有罪,可以跟大家保证这篇文一定一定会完结,之后会努力保持更新的…!!另:感谢千秋钓舸宝宝的又18瓶营养液(斯哈斯哈),看到本就不多的收藏掉了一个心痛痛,但是看到营养液好开心、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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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庆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