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极其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顺着宗衍冷峻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了林宿冰冷的脸颊上。
在这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雪坑底部,在这重达数十吨的悬冰川巨岩的残酷碾压下,这一声极其微小的液体滴落声,却比漫天的十级暴风雪还要震耳欲聋。
林宿被宗衍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护在胸前。他的鼻尖紧贴着宗衍散发着恐怖热量的黑色毛衣,视线透过两人身体间极其微小的缝隙,向上看去。
那是一幅足以将任何一个顶尖外科医生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彻底碾得粉碎的画面。
在幽暗的冰蓝光线与巨石投下的浓重阴影中,宗衍那条为了阻挡巨石而向上扬起的左臂,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姿态。
林宿在医学界有着“神之手”的称号,他对人体骨骼的构造熟悉到了闭着眼睛都能精准解剖的程度。就在刚才那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巨响中,他极其清晰地判断出——宗衍左臂的尺骨、桡骨以及肱骨,已经在数十吨的瞬间爆发重压下,发生了极其严重的粉碎性骨折。甚至,那巨大的破坏力直接撕裂了肌肉筋膜,尖锐的惨白骨刺已经刺破了皮肤和那件昂贵的大衣面料,暴露在极寒的空气中。
这种级别的重创,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类,绝对会在瞬间因为剧痛引发神经源性休克,随后因大出血而迅速死亡。
可是,宗衍没有。
这个男人不仅没有发出半声惨叫,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甚至连一丝因为痛苦而产生的战栗都没有。
他就像是一尊用暗黑金属浇筑而成的绝世雕像,单臂死死地撑着那块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巨岩。他低下头,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里的林宿。
在那双眼睛里,林宿看不到任何对死亡的恐惧,也看不到承受断骨之痛的扭曲。
那里只有一片暴戾的暗红。以及,一种疯狂到令人心惊肉跳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没压到你吧?”
宗衍开口了。他的声音非常低沉、沙哑,甚至因为承受着数十吨的绝对重压而带着一丝细微的粗重喘息。但他的语气,却平静、温柔得像是在问林宿今晚的夜色美不美。
“你疯了……”
林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清冷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宗衍那条已经血肉模糊的左臂,却又因为害怕造成二次伤害而僵在半空中。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伤者此刻的处境。
“别说话,保持体力……你的动脉可能已经破裂了……”林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和恐惧。在这四千五百米海拔的绝境里,面对数十吨的巨石和粉碎性骨折,他这个被誉为天才的外科医生,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救不了。没有重型起重设备,没有全套的维生系统,他根本不可能在这块巨石下保住宗衍的命。
然而,就在林宿的大脑陷入极度焦灼与混乱的那一刻。
真正的“神迹”,降临了。
“别怕,林宿。我说过,我不准你死,我也绝对不会死。”
宗衍看着林宿通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病态心疼。他微微闭了闭眼睛,随后,彻底放弃了对自己体内那股禁忌力量的压制。
“嗡——”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却能让周围空气发生剧烈扭曲的“绝对力场”,以宗衍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紧接着,在林宿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骤然放大的瞳孔中。
宗衍那条皮开肉绽、骨骼刺出、正在疯狂流血的左臂上,突然亮起了一阵极其刺目的、暗红色的微光!
那不是灯光,也不是任何外部光源的折射,而是从宗衍的皮下、从他的血液深处、从他那被粉碎的细胞核里,爆发出来的生物光芒!
那是融合了天外陨石的“始祖生物核”,在感知到宿主躯体遭受毁灭性打击后,所开启的终极防御与重组机制。
在林宿的视线中,这极其荒诞、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科幻美学的微观重组过程,被无限放大了。
那些暗红色的微光化作了无数条纤细却充满恐怖生命力的生物脉络。它们就像是拥有独立智慧的液态织布机,以一种违背了所有现代热力学和生物学定律的疯狂速度,在宗衍的伤口处穿梭、交织。
“咯吱……咯吱……”
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却又极其绵密的血肉摩擦声,林宿亲眼看到,那些刺破皮肤的森白骨刺,被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强行拉扯、拼接。粉碎的骨渣在始祖细胞的催化下,如同按下了十万倍速的快进键,疯狂地增殖、融合,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重新构建出了比钛合金还要坚不可摧的完美骨骼。
紧接着,是被撕裂的肌肉纤维和血管。
暗红色的光芒在血肉中游走,断裂的肌肉束如同被无形的针线穿引,迅速收拢、交织、生长。原本奔涌而出的鲜血在瞬间凝固,随后化作养分被新生的细胞吞噬。
最后,是那层呈现出哑光质感的冷白皮肤。伤口边缘的细胞快速分裂,如同拉拉链一般,将那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完美地闭合。
五秒。仅仅只用了五秒钟。
在数十吨巨石的压迫下,那条原本已经彻底粉碎报废的左臂,竟然在林宿的眼皮底下,毫发无损地恢复了原状!
没有疤痕,没有血迹。如果不是那件昂贵的黑色大衣袖子上还留着一道被骨刺划破的巨大裂口,林宿甚至会以为,刚才那骇人听闻的断骨惨状,只是自己因为极寒和缺氧而产生的一场荒诞幻觉。
“这……这不可能……”
林宿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呆呆地看着宗衍那条完好如初的左臂,又抬起头,看向宗衍那张在暗红微光映照下,显得犹如魔神般妖异而冷酷的脸庞。
现代医学的基石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倒塌。
细胞怎么可能在几秒钟内完成几个月的增殖?骨骼怎么可能在没有外部干预的情况下自动复位并完美愈合?这完全违背了能量守恒定律!
这个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医生。”
宗衍低沉的嗓音打断了林宿的极度震撼。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暗红色的光芒正在逐渐褪去,重新恢复成那种深不见底的漆黑。
“既然你没事,那我们就该出去了。”
宗衍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事实。
随后,在林宿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宗衍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弓着背被动防御,而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条刚刚完成骨骼重组的左臂,向上伸直。
“轰……轰隆隆……”
随着宗衍的动作,压在他们头顶的那块重达数十吨的悬冰川巨岩,竟然发出了剧烈的颤抖和悲鸣!
宗衍那看似单薄的人类躯壳内,爆发出了一种纯粹的、蛮横的、足以将一切物理法则踩在脚下的绝对力量。他皮下的肌肉线条在黑色毛衣的包裹下紧绷到了极致,手背和脖颈处再次隐隐浮现出那令人战栗的暗红脉络。
“滚开。”
宗衍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度狂暴的低吼。
下一秒。
“砰!!!!!!”
在林宿剧烈震颤的瞳孔中,那块体积堪比一间教室、重达数十吨的恐怖巨岩,竟然被宗衍单手硬生生地、如同掀开一块劣质的塑料泡沫般,直接向着斜上方掀飞了出去!
巨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夸张的抛物线,伴随着狂暴的风雪,轰然砸在三十米开外的冰川断崖上,瞬间摔得粉碎,激起漫天的冰雪狂潮。
整个雪坑底部,瞬间失去了那致命的压迫感。
狂风混合着冷蓝色的夜光,重新倒灌进这个深达数米的坑洞里。
林宿呆滞地跪坐在冰冷的雪地上。他那双向来清冷、锐利、永远充满理智的眼眸,此刻却写满了被极致的力量与未知生命体彻底颠覆的失神。
他仰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宗衍。
狂风吹动着宗衍残破的黑色大衣下摆,猎猎作响。没有了巨石的压迫,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在风雪中显得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方尖碑。
宗衍缓缓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雪地里的林宿。
他手背上的暗红色脉络已经彻底消退,那张犹如神祇般完美冷酷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极低饱和度的哑光冷白。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和骇人听闻的自愈奇迹,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宗衍微微弯下腰,向着林宿伸出了那只刚刚掀飞了数十吨巨石、完好无损的左手。
“我说过,只要有我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带走你。包括死神。”
宗衍的声音依然低沉、磁性,带着那种属于顶级财阀掌权者的高高在上,但却又夹杂着一种只对林宿一人开放的、病态的温柔。
林宿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除了指尖沾染了一点刚才滴落的鲜血外,没有任何异样。
但林宿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拥有着可以瞬间撕裂钢铁、抗衡天灾,甚至在几秒钟内完成肉身重组的恐怖能力。
这根本不是人类。这是一个披着人类外衣,行走在现代都市里的“神”,或者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宿没有去牵宗衍的手。他仰着头,声音干涩,嘴唇微微发白。哪怕内心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骨子里的那份坚韧,依然让他固执地想要寻求一个逻辑的答案。
宗衍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看着林宿眼底的那一抹防备与探究,宗衍的眼神不可察觉地暗了暗。
四百年了。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强大,这只清冷的猫,在面对未知和危险时,第一反应永远是竖起全身的刺,试图用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科学理论来解剖世界。
但现在,还不是坦白一切的时候。
如果现在告诉林宿,自己是四百年前那个融合了外星陨石的将军,而林宿则是那个为了救自己而死在火海里的游医……这种超出常理的宿命论,只会让极度理智的林宿将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甚至会本能地彻底逃离。
宗衍太了解林宿了。对付这种高智商、极度理智的猎物,不能急于收网,而要一步一步地,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他四周的退路全部封死,让他最终只能心甘情愿地落入自己的深渊。
宗衍眼底的暗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无懈可击的、冷酷霸总的伪装。
他收回了递出去的手,随意地拍了拍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雪花。
“林医生,人在极度缺氧和极度恐惧的绝境下,大脑的神经递质会出现紊乱,从而产生非常逼真的幻觉。医学上,这叫‘濒死体验并发症’。”
宗衍用一种极其专业的、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宿。
“刚才根本没有什么数十吨的巨石,只有一块滑落的冰面。而我的手,也只是被冰块擦伤了而已。”
说着,宗衍抬起左臂,将那道被骨刺划破的衣袖裂口展示给林宿看。裂口处,只有一点凝固的血迹,皮肤完好如初。
“你撒谎!”林宿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宗衍的眼睛,“我是个医生,我分得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刚才的骨碎声,还有你皮下的那些红光……”
“够了!”
宗衍突然冷声打断了林宿的质问。
他向前逼近一步,毫不留情地一把掐住了林宿的下颌,迫使林宿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睛。
“林宿,你现在的心率高达 140,体温正在快速流失,你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正常的逻辑判断。深渊集团花了几百亿,不是为了让你在这个雪坑里跟我探讨什么荒谬的科幻故事!”
宗衍的语气极其强硬、霸道,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统治力。
在这股恐怖的气场压制下,林宿的声音戛然而止。
的确,刚才经历的生死一线,加上极寒天气的摧残,林宿的体力已经到达了绝对的极限。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大脑的思考也开始变得迟钝。
难道……真的是幻觉?林宿看着宗衍那张毫无破绽的冷峻脸庞,内心的坚定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动摇。毕竟,“断肢瞬间重组”和“单手掀飞几十吨巨石”这种事,实在太反人类了。
就在林宿的大脑陷入混乱的自我怀疑时。
宗衍根本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突然松开捏着林宿下颌的手,转而极其强势地一把搂住林宿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在林宿不可置信的惊呼声中,宗衍直接用一个极其标准、却又充满了野蛮占有欲的公主抱,将林宿整个人从雪地里横抱了起来。
“既然林医生失去了行动能力,作为你最大的投资人,我有义务保护我的核心资产。”
宗衍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他抱着身高一米八、虽然清瘦但绝对不算轻的林宿,就像是抱着一件没有重量的羽毛。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攀爬工具,只是双腿微曲,在雪坑底部猛地一蹬。
“砰!”
伴随着脚下冰雪的炸裂声,宗衍抱着林宿,犹如一只黑色的猎豹,极其轻盈地跃出了数米深的雪坑,稳稳地落在了上面的平地上。
狂风依然在肆虐。
但宗衍的怀抱,却如同一个绝对防御的堡垒,将所有的风雪和严寒都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林宿被紧紧地禁锢在这个滚烫的胸膛里。他能清晰地闻到宗衍身上那股冷杉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他挣扎了两下,却发现宗衍的双臂犹如铁铸,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别乱动。”宗衍低下头,视线在林宿苍白冰冷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声音低哑,“如果你不想被我直接打晕带走的话。”
面对这种毫不讲理的野蛮行径,林宿咬紧了牙关,清冷的双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但他知道,现在跟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硬碰硬,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他偏过头,不再看宗衍那张惹人厌的脸,任由宗衍抱着他,一步一步,极其沉稳地向着营地中心那架巨大的“黑羽”运输机走去。
宗衍抱着林宿,走在风雪中。
在林宿看不见的角度,宗衍那张冰冷如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隐秘的温柔笑意。
哪怕被当成疯子,哪怕被怨恨。只要这个人还在他的怀里,还在他的视线之内,还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
这四百年的地狱,就算没有白熬。
而此时,在营地的另一侧,从刚才的雪崩中侥幸逃生的人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风雪中的这一幕。
那个犹如神明般降临、挥手间调动百亿资源、气场恐怖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财阀掌权者。
此刻,正极其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们那位素来清冷禁欲的林医生。
他用自己那件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将林医生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狂风吹来的时候,还会微微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去阻挡那些锋利的冰雪。
那种姿态,根本不是什么投资人对待“资产”的态度。
那分明是一头守护着世间唯一珍宝的远古凶兽,在向这个世界,宣示他绝对的、不可染指的主权。
拉萨的这场五十年难遇的极寒初雪,终于在宗衍抱着林宿踏入防弹越野车的那一刻,迎来了它最微弱的停歇。
但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那场长达四百年的狂风暴雨。
才刚刚,在这座冰冷的都市围猎场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