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暴风雪，在进入第二天的清晨时，不仅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演变成了一场吞噬一切的白色海啸。
营地外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三米。狂风卷起地上的冰晶，像无数把□□在对着帐篷疯狂扫射，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整个医疗营地就像是被世界遗弃在冰河世纪的孤岛，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中心手术帐篷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林医生，病人的体温又开始飙升了！39.5度！引流管出现了浑浊液体！”
护士小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她手里拿着刚刚测量出的数据报告，双手都在发抖。
林宿快步走到昨晚刚做完大动脉缝合手术的向导床前。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整夜都没有合眼。他迅速检查了伤口的包扎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术后继发性感染。”林宿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医生的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在极寒缺氧环境下，病人的免疫系统几乎停摆，加上昨天伤口暴露在风雪中的时间太长，普通的消炎药根本压不住。”
“可是林医生……”旁边的麻醉师满脸绝望地指着角落里已经空空如也的医药保温箱，“我们的广谱抗生素和特种靶向消炎药，在昨天的抢救中已经全部耗尽了。连最基础的头孢和凝血酶也只剩下最后两支。”
林宿猛地转过头，看向负责通讯联络的副队长：“地方的救援队和物资车到哪里了？”
副队长的脸色比外面的冰雪还要惨白，他颓然地放下手里一直发出“滋滋”盲音的无线电对讲机。
“刚刚接到指挥中心的最后一次断续通讯，上山的唯一一条盘山公路在凌晨发生了大规模雪崩，道路被彻底切断。大型扫雪设备根本开不进来。救援队……最快也需要四十八小时才能打通道路。”
四十八小时。
这个数字在狭小的帐篷里回荡，就像是一张死刑判决书。
对于一个大动脉破裂、术后引发急性严重感染的重伤员来说，别说四十八小时，在没有顶级抗生素压制的情况下，他甚至撑不过接下来的四个小时。败血症会像恶魔一样迅速吞噬他的内脏。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陈绝望地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林宿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红色警报数值，双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作为一名顶尖的外科医生，他可以用堪称艺术的刀法缝合破裂的血管，可以在死神面前疯狂地抢夺时间，但他终究是个人类。在面对大自然的绝对狂暴和现代医疗物资的彻底断绝时，那种无力感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拼尽全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因为没有消炎药而死在自己面前？
林宿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他甚至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搜寻那些极其极端、危险，甚至可能违规的替代疗法。无论如何，他绝对不接受病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咽气。
就在这时。
“因为几盒药而在这里愁眉苦脸，林医生，这可不符合你主刀时的骄傲。”
一道低沉、冷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掌控感的嗓音，在帐篷的入口处响起。
林宿回过头。
宗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羊绒大衣，整个人的气场与周遭的焦灼、绝望格格不入。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外面足以撕碎钢铁的暴风雪，只是为了衬托他出场的背景音。
林宿皱起眉头，压抑着内心的烦躁：“赞助商先生，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人命关天的医疗物资短缺，而不是商业谈判上的利润点。如果你没有带来抗生素，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面对林宿带刺的逐客令，宗衍不仅没有动怒，那双深邃冷硬的眼底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不喜欢看到林宿皱眉。四百年前，只要林宿露出这种为了人命而焦灼的神情，往往就意味着他又要做出某种伤害自己身体的牺牲。
而现在，宗衍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最顶尖的科技结晶。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神明，因为区区几盒凡人的药物而感到为难？
宗衍没有理会林宿的警告，他抬起左手。
在他的左腕上，并没有佩戴任何名表，而是扣着一块呈现出暗黑金属质感、边缘极其锐利的高科技通讯终端。
宗衍修长的手指在终端表面轻轻划过，一道微弱的幽蓝色全息光幕瞬间弹出。
“接通‘深渊’大中华区高空指挥部。”
宗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置疑和反驳的暴君威压。
全息光幕上立刻闪过一串复杂的数据流，不到半秒钟，一个恭敬而冷硬的机械合成音在帐篷内响起：“指挥部已接入。宗总，请下达指令。”
医疗队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人。
“我发过去的坐标位置，医疗营地。现在，我需要全球最顶级的广谱抗生素、特种靶向消炎药，以及两套全天候微观生物维生舱。”
宗衍的语速平缓，就像是在点一杯咖啡那么随意。
终端那头停顿了不到一秒，机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为难：“宗总，根据气象卫星监控，您所在的念青唐古拉山脉区域正处于十级暴风雪中心，强对流天气和冰雹已经封锁了所有低空航线。航空管理局已经下达了全空域禁飞令。直升机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强行起降，坠毁率高达94.7%。”
副队长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宗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种天气，没有任何飞行器能飞进来。我们只能……”
“我不要听气象报告和概率。”
宗衍冷酷地打断了副队长的话，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全息光幕，声音里透出一种视万物规则为无物的极度狂妄。
“深渊集团每年砸下几百亿研发的‘黑羽’重型全天候运输机，如果连这点风雪都穿不透，研发部的所有主管明天就可以去跳海了。”
宗衍的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眼睛的林宿，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他对着通讯终端，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清空该空域所有航线。五分钟内起飞，十分钟内，我要看到物资空投在我的坐标上。谁敢拦，直接买下那片空域。执行。”
“……明白。‘深渊’第一航空梯队，立即执行过载起飞程序。”
通讯切断。
帐篷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狂风的嘶吼声依旧。
所有人看宗衍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买下空域？在十级暴风雪中强行起飞？这根本超出了常人的认知。在这个资本虽然强大但依然要敬畏自然的世界里，这种命令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宿看着宗衍，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疯了吗？”林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动，“这种极端天气强行派直升机过来，如果坠毁，那是几条人命！我不需要你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病人的命！”
宗衍一步步走到林宿面前。因为身高的压制，他微微低头，凝视着林宿愤怒的眼睛。
“林医生，你对‘深渊集团’的力量，一无所知。”
宗衍突然抬起手，极其自然且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用指腹轻轻擦去了林宿额角因为焦急而渗出的一滴冷汗。
“我的人，不会死。而你要救的人，也绝对死不了。只要你想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让它砸在这个营地里。”
这种带有极其浓烈霸总色彩的台词，如果换做别人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可笑和油腻。但从宗衍的嘴里说出来，配合着他那张冷峻如神祇的脸庞，以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气场，却拥有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说服力。
林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迅速偏过头，躲开了宗衍的手指，试图掩饰自己一瞬间的心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分钟过去了。九分钟过去了。
外面的风雪依然在疯狂肆虐，没有任何飞行器引擎的声音。
副队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准备转身去想其他办法。而小陈护士则绝望地重新拿起沾了生理盐水的纱布，准备做最后的物理降温。
就在第十分钟的秒针跳动的那一刻。
“轰——隆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犹如远古巨兽咆哮般的恐怖轰鸣声，突然从营地上方的云层深处传来。
这声音起初还很遥远，但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以一种撕裂苍穹的姿态，彻底压盖住了十级暴风雪的嘶吼。连帐篷的地板都开始发生剧烈的震颤。
“那是什么声音？！”副队长惊恐地大喊。
所有人本能地冲出帐篷。
当他们顶着风雪抬起头看向天空的瞬间，眼前出现了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的极度震撼的画面。
在浓重如墨的铅灰色暴风雪云层中，三道刺目到极点的冰蓝色探照灯光柱，如同三柄开天辟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蛮横地撕裂了风雪的幕布。
紧接着，三架庞然大物，带着如同神明降临般的压迫感，缓缓穿透了云层。
那根本不是什么传统的直升机。
那是三架充满了极致工业废土与未来赛博科技质感的重型倾转旋翼运输机！机身呈现出冷冽的暗金属哑光质感，犹如披着重甲的空中堡垒。四个巨大的幽蓝色离子推进引擎在风雪中喷吐出强悍的反重力气流，竟然硬生生地在这场十级暴风雪中，在营地上空强行开辟出了一片真空般的绝对悬停区域。
漫天的冰雪在靠近运输机机身三米的地方，被极其强大的能量护盾直接蒸发。
在机身最显眼的位置，那个由冷光勾勒出的巨大图腾——代表着“深渊生物科技集团”的Logo，在漆黑的暴雪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这……这不可能……”副队长张大了嘴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他曾在军方服役，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超越了时代界限的飞行器。
林宿站在风雪中，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上空的三架黑色巨兽。他的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这就是……深渊的力量？
就在这时，悬停在正中间的那架运输机的腹部舱门轰然开启。
没有降落伞，因为在这样的狂风中降落伞只会成为致命的累赘。
“砰！砰！砰！”
三个巨大的、呈现出冷峻青灰色调的六边形金属空投舱，直接从百米高空自由落体般砸了下来。
在距离地面还有十米的时候，空投舱底部的反推火箭瞬间启动，喷射出蓝色的尾焰，将下坠的恐怖动能完美抵消。
“轰！”
三个金属舱稳稳地砸在医疗帐篷前的雪地上，激起一圈白色的雪浪。
随着舱门发出“嗤”的一声气阀泄压声，厚重的装甲金属板如同莲花般自动向四周展开。
一股冰冷的白雾散去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整整齐齐码放在减震凝胶上的、全世界最顶尖、哪怕是各国政要都难以轻易获取的特种医药冷链箱；而在最中间的那个空投舱里，赫然是一台散发着淡淡蓝光的、仿佛来自二十二世纪的“微观生物细胞修复舱”。
极致的钞能力。极致的降维打击。极致的科技碾压。
营地里的所有医护人员都陷入了长久的失语状态。他们看着那些救命的物资，甚至忘记了欢呼，只有一种面对绝对权力时的敬畏与战栗。
林宿缓缓收回视线。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帐篷门口阴影处的那个男人。
宗衍依然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冷酷无情的姿态。狂风吹拂着他黑色的大衣下摆，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他并没有看那些震撼人心的飞行器，也没有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物资。
从始至终，宗衍的目光都只停留在林宿一个人的身上。
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纷飞的初雪，向着林宿微微挑了挑眉。那深邃的眼眸里，是一种只针对林宿一人开放的、近乎于偏执的温柔与霸道。
“我说过，你的战场，我来拯救。”
虽然宗衍没有说话，但林宿在他的眼神中，清晰地读懂了这句话。
林宿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那种跳动甚至盖过了天上运输机引擎的轰鸣。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向那些空投舱。
“立刻搬运物资！”林宿大声下达命令，声音穿透了风雪，“小陈，准备特种抗生素静脉推注！副队长，找人把修复舱搬进手术室！快！”
医疗队如梦初醒，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所有人疯狂地冲向空投舱。
林宿提着一个沉重的恒温医药箱，在路过宗衍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宗衍，只是低垂着眼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了一句：“深渊集团的效率，确实令人印象深刻。算我欠你一次。”
说完，林宿大步走进了帐篷。
宗衍看着他清瘦却笔挺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犹如极夜中绽放的暗红曼珠沙华，危险而迷人。
“欠我一次？”
宗衍低声呢喃，声音在风雪中消散。
“林宿，四百年的债，我要你用余生来慢慢还。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