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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夜的凝视

风雪依旧在念青唐古拉山脉的脊梁上肆虐,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远古天灾。

虽然“深渊集团”带来的微型核聚变温控仪已经接管了中心医疗帐篷的维生系统,但营地的外围区域,尤其是医疗人员的独立休息帐篷,依然处于拉闸限电的状态。所有的能量都被优先供应给了重伤员的生命维持设备。

林宿掀开自己那顶小型防风帐篷的门帘,带着一身几乎要将骨髓都冻透的寒气,低头钻了进去。

帐篷里冷得像个冰窖,气温依然在零下十度左右徘徊。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疲惫地靠在行军床的金属支架上,连脱下沾着半凝固血迹的手术衣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太累了。这是林宿从医生涯中经历过最耗费心神的一台手术。在那种极端的恶劣条件下,他的神经几乎被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

他摸索着从行军床边的物资箱里翻出一根备用的粗制防风蜡烛,用防风打火机点燃。

“嗤——”

一簇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强的橘黄色火苗跳动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艰难地驱散了帐篷里的一小块黑暗,打在林宿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他没有立刻躺下休息,出于一个外科医生近乎强迫症般的严谨,他习惯性地拿出一本有些卷边的纸质病历本和一支碳素笔,借着微弱的烛光,开始复盘刚才那台手术的每一个微小细节。

可是,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林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清晰的、甚至有些刺眼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这道红痕就像是某种无法挣脱的镣铐留下的烙印。

“宗衍……”

林宿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放下笔,用左手轻轻覆上那道红痕。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但在那块皮肤之下,似乎依然残留着那个男人掌心那股违背了生物学常理的恐怖高温。

那个男人的心率跳动极其缓慢,缓慢到如果不仔细感知,甚至会以为他是一具尸体;但他爆发出的瞬间速度、力量,以及那种让人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可怕压迫感,却又像是一头披着昂贵人皮的远古凶兽。

“深渊集团的掌权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林宿低声喃喃。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强迫自己把那个危险男人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重新握起笔,在病历本上沙沙地写下数据。

橘黄色的烛光在寒风的缝隙中微微摇曳,将林宿清瘦的侧脸剪影投射在帐篷半透明的帆布上。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这层薄薄的帆布之外,在足以将人瞬间冻僵的风雪黑夜里,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侧影。

帐篷外三米处。

宗衍犹如一尊亘古不化的黑色雕像,静静地伫立在狂暴的暴风雪中。

他没有穿那件保暖的大衣,身上依然只有那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十级狂风裹挟着锋利的冰凌疯狂地抽打着周遭的一切,但在靠近他身体半米的地方,所有的冰雪都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沸腾的力场,瞬间汽化成虚无。

在微观的生物感知视野下,帐篷的帆布在宗衍眼中形同虚设。

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能清晰地“听”到林宿心脏跳动的频率,能“闻”到林宿身上那股干净的草木香气,能“看”到林宿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轨迹。

宗衍的目光,越过风雪,定格在林宿被烛光照亮的侧脸上。

那专注的眼神,微蹙的眉头,还有那因为思考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轰——”

就在这一瞬间,宗衍大脑深处那扇被死死锁了四百年的记忆大门,被这摇曳的烛光轰然撞开。

时间,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折叠。

在宗衍的视网膜上,冷蓝色的现代拉萨雪山背景如同水波纹般剧烈荡漾开来,随后,画面的一半被一种极具破败感、充满死亡气息的昏黄废土所吞噬。

那是明末清初,公元 1644 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雪,下得比拉萨还要大,还要冷。

但天上落下的不是白雪,而是伴随着天外陨石坠落,飘散在空气中的、致命的黑色异化孢子。

大地满目疮痍,尸横遍野。腐烂与铁锈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宗衍清楚地记得,那时的他,是镇守一方的将军。在带领残部抵御变异生物的绞杀时,他被一只高阶异种贯穿了胸膛,同时感染了最致命的孢子瘟疫。

他躺在漏风的破烂军帐里,浑身是血,皮肤表面已经长出了代表着异化与死亡的黑色脉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五脏六腑都在腐烂。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化为怪物的一部分时。

一簇昏黄的火光,在黑暗的军帐中亮起。

一个穿着破旧粗布长衫、身上背着沉重木制药箱的年轻游医,走进了他的地狱。

那个游医很瘦,脸上沾满了黑灰,但那双眼睛,却比漫天的星辰还要亮,还要清澈。

“别乱动,将军。你的心脉断了一半,阎王爷已经在生死簿上给你勾了红笔了。”

那是林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里透着疲惫,却有着一种即使天塌下来也能将其缝合的固执。

在接下来的七天七夜里,在那个随时会被变异生物撕碎的绝境军帐中。宗衍半昏半醒,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这个叫林宿的游医,不眠不休地守在一个破旧的煎药炉旁。

炉火的微光打在林宿的侧脸上。

那时的林宿,手里没有现代化的碳素笔和病历本,只有一根银针和一本翻得破烂的医书。他专注地盯着炉火,一边熬制着试图中和孢子毒素的草药,一边用沾着血污的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

也就是在那个漫长而痛苦的寒冬里,那个在炉火旁熬药的侧影,成了宗衍濒死的灵魂里,唯一的光。

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画面突然变成了刺目的猩红。

林宿为了彻底封印失控的异化母体,将历经千辛万苦提炼出的唯一一支“完美抗体”——那原本是林宿留给自己防身的救命药,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宗衍的心脏。

“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份一起,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游医转过身,迎着漫天的黑色孢子和滔天的火海,走出了军帐。

那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将整个疫区夷为平地。

宗衍活下来了,因为抗体与陨石核心的奇异融合,他获得了不死之身。但他却彻底失去了那个在炉火旁为他熬药的人。

“林宿……”

现实的拉萨营地外。

宗衍的眼底骤然浮现出极其骇人的暗红血丝,那是始祖细胞在极端情绪刺激下的暴走前兆。

四百年的孤独、绝望、在漫长岁月中一次次寻找却又一次次错过的疯狂,在这一刻犹如积压了千万年的火山,即将彻底喷发。

宗衍粗重地喘息着,从鼻腔中呼出的气流甚至在空气中发出了类似高温蒸汽的嘶嘶声。

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一根用来固定大型重型医疗器械的实心合金钢柱。

“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声在风雪中响起。

宗衍的手指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发力”的动作,仅仅是因为他无意识泄露出的生物力场和肌肉的收缩,那根直径足有十厘米、能够抵御十级台风的实心合金钢柱,竟然像是一根脆弱的塑料吸管一样,在他的掌心中生生变形、凹陷。

伴随着他情绪的极度失控,宗衍手背上的皮肤下,开始剧烈翻滚起暗红色的脉络。那些脉络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从他的血管中蔓延至指尖。

极其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暗红色的生物脉络在接触到合金钢柱的瞬间,金属的分子结构被瞬间破坏、重组。那一段坚不可摧的合金,竟然在宗衍的掌心里,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一滩暗灰色的、如同齑粉般的金属碎屑,簌簌地掉落在雪地里。

这是他融合了始祖生物核后带来的非人异能之一——在极限状态下,他的细胞可以直接分解并融合无机物。

就在宗衍体内的生物力场即将彻底失控,要将这风雪都撕裂的时候。

帐篷里,林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在这极端的严寒中,林宿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那种感觉,就像是胸口突然被人用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空虚感瞬间漫上心头。

林宿猛地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谁在外面?”

林宿的声音透过帆布传了出来。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前,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灭了那根微弱的防风蜡烛。

营地外一片漆黑,除了几盏在风中摇晃的冷蓝色应急灯,和漫天飞舞如同白色怪兽般的暴风雪,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脚印。在十级狂风下,任何痕迹都会在三秒钟内被大雪彻底掩埋。

林宿皱着眉头,目光在风雪中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距离自己帐篷不远处的一堆金属支架上。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敏锐地发现,其中一根承重的主钢柱,中间莫名其妙地缺了一截,断口处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像是被某种恐怖的高温或者强酸瞬间融化粉碎的粉末状。

林宿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他紧了紧身上的单衣,重新拉好帐篷的拉链。

帐篷内再次陷入了黑暗,林宿躺在冰冷的行军床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宗衍那张深邃冷峻的脸,以及刚才那阵没来由的心悸。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残留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情绪——

仿佛有个人,曾经在火光冲天的废墟里,绝望地嘶吼过他的名字。

而帐篷外,距离营地百米开外的一座冰川断崖上。

宗衍站在崖边,任由狂风吹动他黑色的短发。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将合金捏成粉末的右手,手背上的暗红色脉络已经逐渐褪去,恢复了那种毫无温度的哑光冷白。

他刚才在失控的前一秒,强行瞬移离开了林宿的帐篷外。

他太清楚自己的力量,如果刚才不走,他泄露出的生物辐射会让林宿这具普通人类的身体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

“还不到时候……”

宗衍俯瞰着风雪中那顶小小的帐篷,眼神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狼王,深邃、偏执、且势在必得。

“四百年我都等了,不急这一时。”

他缓缓握紧拳头,将掌心中最后一点金属粉末捏得粉碎。

“林宿,这一次,哪怕把这个世界掀翻,我也绝不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