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在那只手覆上来的瞬间,林宿的大脑里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被高温瞬间熔断。
在极寒的环境中,人体皮肤的痛觉神经会因为低温而变得迟钝,甚至麻木。但此刻,被宗衍紧紧握住的右手手腕,却传来了一种极其清晰、强烈,甚至带着几分狂暴侵略性的触感。
那不是普通人类应该拥有的体温。
正常人在这种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腹地,哪怕是刚从暖气房里出来,体表的温度也会在几分钟内被迅速掠夺殆尽。更何况,眼前的男人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
但宗衍的掌心,却像是一个微型的、正在剧烈发生裂变反应的生物熔炉。
那股惊人的热量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林宿皮肤表层的冰霜,顺着他僵硬发紫的静脉血管,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逆流而上,直逼心脏。林宿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这个男人愿意,他掌心蕴含的热量完全可以在一瞬间将自己的骨骼彻底熔化。
但在那股极端的滚烫中,林宿却没有感觉到任何被灼伤的刺痛。相反,那股热量被控制在了一个极其精妙、极其贪婪的临界点上,就像是一头用獠牙轻轻含着猎物咽喉的凶兽,收敛了所有的尖锐,只剩下令人战栗的安抚。
“放手。”
林宿的声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产生了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但他眼底的警惕却瞬间拔高到了极点。出于一个顶尖外科医生的本能,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用现有的医学常理来解释眼前这种违背了热力学和生物学定律的现象。
没有寒颤反应。没有末梢血管收缩导致的皮肤发绀。没有因为极寒而导致的呼吸急促。
林宿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宗衍。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晰地看到男人冷峻的面部轮廓——那是一种毫无瑕疵的、呈现出极低饱和度哑光质感的皮肤,仿佛是最顶尖的日式CG原画里走出来的角色。更诡异的是,在这连空气都能冻结的帐篷里,宗衍呼出的气体,竟然没有凝结成白色的冰雾。
这意味着,这个男人不仅体表温度高得离谱,他体内的核心温度,更是达到了一个人类绝对无法存活的阈值。
“赞助商先生,”林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手腕上那股令人心神战栗的热度,冷冷地迎上宗衍深渊般的眼眸,“你的慰问方式,不仅越界,而且违反了医疗重地的无菌原则。”
宗衍没有立刻松手。
不仅没有松手,他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反而微微收紧,指腹以极其缓慢、隐忍的幅度,在林宿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跨越了四百年的光阴。
宗衍的喉结上下滚动,那双原本犹如死水般的眼底,此刻正掀起足以毁灭世界的惊涛骇浪。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不死的躯壳在这漫长的四个世纪里,到底有多么寒冷。
当年林宿引爆疫区,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连一撮骨灰都没有留下。宗衍在火海的废墟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周围是变异生物的残骸和满地的焦炭。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失去了温度。虽然他的细胞拥有着无限增殖和完美自愈的能力,但那颗被陨石核心寄生的心脏,却比万年玄冰还要冷。
可是现在,那个鲜活的、带着清冽草木香气的灵魂,就在他的手里。脉搏在他的掌心跳动,每一次跳跃,都在疯狂地唤醒他体内沉睡的始祖细胞。
在林宿看不见的微观视角下,宗衍皮肤底下的生物脉络正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起幽暗的红光。那是一种类似于深海猎食者在捕猎前散发的危险信号。始祖细胞在疯狂叫嚣着融合,叫嚣着将眼前这个人彻底吞噬、融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再也没有机会逃离。
但他必须克制。
如果他现在失控,林宿会被他身上爆发的生物力场瞬间绞碎。
“抱歉。”
宗衍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冷硬,但吐出的字眼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他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他的退步,那种极具压迫感和侵略性的热度也随之撤离。
林宿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医生误会了。”宗衍将那只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压制住再把那个人抓回来的冲动。他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财阀掌权者的冷漠,“作为深渊集团的最高执行官,我只是在评估你们的身体状况。毕竟,我可不想看到明天的新闻头条是‘顶尖外科医生在拉萨冻死’。”
林宿皱了皱眉。
这个借口极其生硬,甚至有些拙劣。但这并不是林宿现在最关心的。刚才被宗衍握住的那个瞬间,他手腕上那些因为极寒而濒临坏死的毛细血管,竟然在短短几秒钟内完全恢复了活力,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暖意,根本不是“体温高”就能解释的。
“你的体温……”林宿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宗衍的胸口,“不正常。如果你没有服用违禁的神经中枢兴奋剂或者高强度的发热药物,这种体征意味着你的基础代谢率超出了人类极限。这不是一件好事。”
听着这句充满了医生职业病式的警告,宗衍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四百年了,这个人第一世是个游医,无论重来多少次,骨子里的那份对生命的探究和悲悯,却从来没有改变过。
“多谢林医生的关心。”宗衍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一丝危险的戏谑,“如果林医生对我的身体这么感兴趣,等这次救援结束,我不介意让你亲自……做个全身检查。”
这句话在昏暗的手术帐篷里显得极其暧昧,甚至带上了一点上位者的**意味。
旁边的器械护士和麻醉师都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气场恐怖、犹如杀神降临的财阀大佬,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一向清冷禁欲的林医生说出这种话。
林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必了,我的诊费你付不起。”
他毫不留情地切断了这个话题,转头看向监护仪。覆盖着宗衍那件黑色大衣的向导,体温已经奇迹般地稳定在了安全线上,血压和心率也在平稳恢复。
手术圆满结束。那根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一旦松开,巨大的疲惫感立刻如同海啸般反扑而来。
在零下几十度的高原进行如此高精度的手术,不仅是对技术的考验,更是对体力和精神的极限压榨。林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冷蓝色应急灯光开始出现重影。他的双腿在极度寒冷和长时间站立的双重折磨下,突然失去了支撑的知觉。
“林医生!” 护士惊呼一声。
林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铝合金地板上。
但他没有。
一阵极速掠过的劲风刮过。
在所有人都没有看清动作的瞬间,宗衍已经跨越了两米的距离,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捞住了林宿的腰,将他整个人带入了一个宽阔、坚硬、并且滚烫的怀抱里。
太快了。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反应速度和移动轨迹。
但此刻,没有人去深究这个问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差点晕倒的林宿身上。
林宿的鼻尖重重地撞在宗衍坚实的胸膛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隔着单薄的毛衣,他能感觉到男人那仿佛钢铁浇筑般的肌肉轮廓。而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这个怀抱的气味和温度。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种极其冷冽的、如同高山雪松混合着雷雨后臭氧的气息,其间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深埋地底的暗黑金属质感。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莫名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味道。
宗衍将林宿紧紧抱在怀里。他的手臂像是一道不可撼动的钢铁壁垒,死死地箍着林宿纤细的腰肢。哪怕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理智去控制力道,但林宿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要把自己勒进对方骨血里的偏执。
“别动。”
宗衍的声音在林宿的头顶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的下巴抵在林宿的头顶,贪婪地嗅着林宿发丝间的味道。
那种温度再次袭来。宗衍体内的微观生物力场在极小范围内悄然绽放,如同一个无形的保温罩,将林宿整个人包裹在其中。林宿冰冷的四肢在几秒钟内迅速回暖,因为低血糖和供血不足引起的眩晕感奇迹般地消退了。
林宿靠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推开,但身体却在那股奇异热量的安抚下,背叛了他的大脑。
四百年。一万四千六百多天。
宗衍闭上眼睛。在这漫长、冰冷、毫无意义的永生里,他终于再次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你还要抱多久?”
怀里传来林宿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恼怒。虽然身体恢复了力气,但被一个男人以这种极具占有欲的姿势紧紧抱在怀里,依然让林宿感到极度的不适。
宗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暗红彻底褪去,恢复了那冷漠深邃的伪装。
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半搂着林宿站稳,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臂。
“林医生不仅医术精湛,连倒下的姿势也这么精准。”宗衍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冷硬,“如果我刚才没接住,深渊集团又要额外支付一笔巨额的工伤赔偿金了。”
林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想用手术刀划开这个男人胸膛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怪物的冲动。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手术衣,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这台手术的费用,我会让医院的财务直接对接深渊集团。”林宿看了一眼躺在台子上的向导,“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但现在发电机瘫痪,如果没有后续的保温和供氧,他撑不过今晚。”
宗衍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帐篷那扇被风雪疯狂拍打的防风门帘。
“砰!”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穿着带有“深渊”Logo极地作战服的黑衣保镖。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极其训练有素,手里提着巨大的黑色金属箱。
“宗总,外围清理完毕。重型供能站已经空投就位,十分钟内恢复营地全面供电。”领头的保镖队长微微低头,声音洪亮地汇报道。
随后,他一挥手,身后的队员立刻上前,打开金属箱。那是一台极其先进的、呈现出冷峻青灰色工业质感的微型核聚变温控仪。
“马上接驳病人的维生系统。”宗衍冷冷地下达指令,随后转头看向林宿,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光芒,“林医生,你拯救生命。而我,拯救你的战场。我们各司其职,不是吗?”
林宿看着那台明显属于未来科技范畴的温控仪,眉头锁得更深了。
深渊生物科技集团……这个横空出世的全球巨头,到底掌握了怎样超前的技术?而眼前这个名为宗衍的男人,又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后续的监控交给你们。”林宿对旁边的护士交代了一句,然后转过头,不再看宗衍一眼,“我需要休息。”
说完,他掀开门帘,顶着帐篷外稍稍减弱的风雪,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宗衍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他静静地看着林宿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嘴角那一抹弧度渐渐加深。
不急。他已经等了四百年,不差这一朝一夕。
“宗总。”保镖队长走到宗衍身边,低声请示,“那个林医生……对您似乎有些不敬。需要我们……”
“闭嘴。”
宗衍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他微微侧头,眼神中透出的暴戾和杀意,让那个身经百战的保镖队长瞬间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了作战服的内衬。
“他是我的命。”
宗衍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在这片营地里,任何人,只要让他少了一根头发,或者让他皱了一下眉头……”宗衍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帐篷外的风雪中,“我就让这里,变成真正的地狱。”
外面的风雪依旧在呼啸,但拉萨这场五十年难遇的极寒初雪,已经不再是这场危机的终点,而是一场长达四百年狩猎的开端。
那不灭的体温,已经在这片冰冷的雪原上,刻下了无法抹除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