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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我们是一家人(二)

杨菲菲把餐厅定位发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法式餐厅,米其林三星,全城最难订的位置。她托了三个朋友才搞到今晚的位子,菜单提前背了三遍,连红酒年份都查得清清楚楚。

赴约前,她换了四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意,第三套显得腿短,第四套——她对着镜子转了三个圈,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在出门前五分钟换回了第一套。

她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半小时。

坐下来那一刻,杨菲菲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搁桌上?太刻意。放腿上?太紧张。她干脆攥紧了手包,目光死死钉在门口的方向。

第一个客人进来,不是他。

第二个,不是。

第三个,不是。

她像个望夫石一样坐在那里,每一次门被推开的声响都让她心跳加速,然后又迅速坠落。

第二十三个。

第二十九个。

第三十四个。

杨菲菲已经开始在心里默数了。

当第三十五个客人推门而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假装看菜单。余光捕捉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往后翻倒。

赵熙澄今天——

好看得不像话。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露肩雪纺衫,领口微敞,锁骨的线条精致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宽松的长袖垂落,肩头两处恰到好处的留白,像是有风在温柔地亲吻她的肩膀。

下身是一条黑色超高腰鱼尾裙,腰线收得极紧,顺着腰臀的曲线一路向下铺开,裙摆垂到脚踝,前侧一道开衩,走路时若隐若现地露出纤细的小腿线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杨菲菲的心尖上。

脚下是裸色的铆钉尖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手里挽着一只小巧的米白色链条包。

整个人清冷又优雅。

像海边吹来的那阵风,温柔,却抓不住。

杨菲菲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殷勤地拉开椅子,等赵熙澄坐下后又绕回对面,双手把菜单递过去,乖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想吃什么?随便点。”

赵熙澄随手翻了翻,点了几个菜。

等菜全部上齐,杨菲菲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她的眼睛像是长在了赵熙澄身上,目光黏稠得几乎要拉丝。

赵熙澄终于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是要吃饭,还是要吃我?”

“吃你。”

话出口的瞬间,杨菲菲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两秒钟后,她猛地回过神来,脸“唰”地红到了耳根:“不、不对!是吃饭!我说的是吃饭!”

赵熙澄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垂下眼睫,呼吸不易察觉地乱了半拍:“你今天叫我出来,不会就是简单吃顿饭吧?”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就是想和你聚一下。”杨菲菲说得心虚,目光心虚地飘了一下。

赵熙澄没接话。

“对了,你知道吗?沈书清回来了。”

“嗯。”

“你知道?”杨菲菲惊讶地睁大眼睛。

赵熙澄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不知道。”

“……”杨菲菲眨了眨眼,“哦,看你那个反应,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赵熙澄端起手边的果汁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咸不淡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杨菲菲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像一个快要死机的搜索引擎在拼命加载:【话题】【话题】【急需话题】

“对了对了,”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开口,“沈书清和淼淼和好了!两个人感情比当年还好,过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赵熙澄还是没说话。

杨菲菲抬起头,发现她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自己,晦涩得像是夜晚的海面:“怎么了?”

“没什么。”赵熙澄收回目光,“就是想仔细看看。”

杨菲菲皱眉:“看什么?”

她摇头,什么都没说。

杨菲菲放下刀叉,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真的……要订婚了吗?”

赵熙澄点头:“下个月。你会来吧?”

“你爱他吗?”杨菲菲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赵熙澄沉默了片刻,声音很平静:“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很好。我们相处得还不错。”

“你爱他吗?”杨菲菲又问了一遍。

一字一顿。

“重要吗?”赵熙澄反问。

“当然重要!”杨菲菲几乎要站起来,“你怎么能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

“可是——”赵熙澄抬起头,眼尾泛红,声音却稳得像一把刀,“我爱的人不能和我结婚啊。”

杨菲菲愣住了。

那个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你爱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认识吗?”

赵熙澄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写满了无奈,写满了讽刺,写满了一种“你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在问这种问题”的心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谢谢你请我吃饭。我还有事,先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杨菲菲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风。

“沈书清,欠你的钱我就不还了?”

超市里,沈书清推着小推车,程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挑零食。

沈书清戴着口罩,但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的眼睛像是粘在了程淼身上,怎么都挪不开:“说什么见外的话?咱俩是两口子,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程淼故意摆出一副不信的表情:“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沈书清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回去就把银行卡全交给你。而且,我所有银行卡的密码,都是你的生日。”

程淼的手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骗我你就是小狗。”

“真的。”沈书清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程淼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回去的路上,程淼望着身边人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今天和你一起逛超市,这样的画面……我幻想过很多次。”

沈书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淼淼,工作室的工作辞了吧。以后我养你。”

程淼愣住:“可是……阮青还没回来。这个工作室是我和她两个人的,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那你知道阮青的真实身份吗?”沈书清忽然问。

“阮青?她不就赵敏的表妹吗?”

沈书清冷笑了一声:“阮青是A城市长的女儿。”

程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住了。

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大脑完全死机。

“傻了?”沈书清瞥了她一眼。

“阮、阮青是市长的女儿?!那天带走她的男人就是她爸,市长?!我去——”程淼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和这种身份的人做朋友。

沈书清的表情严肃下来:“淼淼,不要和这样的人沾上关系。会很危险,也很麻烦。”

程淼机械地点点头,脑子里还是乱的。

她怎么都无法把阮青那张大大咧咧的脸和“市长千金”四个字联系在一起。那个吃盒饭、肯吃苦、不矫情的阮青,居然是——

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程淼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书清心虚了一秒:“呃……我就是好奇,查了一下。我这也是担心你,完全出于安全考虑!”

回到家,程淼又一次拨通了阮青的电话。

还是无法接通。

沈书清把采购的食材往冰箱里塞,塞到一半发现塞不下了:“淼淼,要不你搬去我那儿住吧。你这里太小了,而且阮青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万一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程淼盯着手机随口一问:“什么不该看见的?”

沈书清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哑:“比如……现在。”

“什——”

程淼的话还没说完,唇就被堵住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无声地陷进地毯里。

沈书清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思念全部揉进这一个吻里。她将程淼慢慢按倒在沙发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摸着她的手腕。

忽然,指尖触到一道粗糙的疤痕。

沈书清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程淼的手腕,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你手腕怎么了?”

程淼看着那道长长的疤,声音很淡:“跟你一样。自己划的。”

沈书清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泪砸在那道疤痕上。

她的下巴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你明明那么怕疼……怎么、怎么还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你是不是傻……”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虔诚地吻上了那道疤。

程淼的眼神温柔得像一片湖:“沈书清,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吗?”

沈书清拼命地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她紧紧地抱住程淼,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她一遍一遍地确认:怀里的人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还活着,还在她身边。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搬家那天,程淼接到了阮青的电话。

接起来的瞬间,她慌得差点把手机摔了:“阮、阮青?”

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沈书清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手里的东西一扔,整个人几乎是贴着程淼的手机在听。

程淼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电话里,阮青说她被家里逼着出国留学,明天就走,希望程淼能去机场送她。

程淼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机场。

阮青看到程淼出现的那一刻,直接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我好想你。”

程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也是。”

沈书清全副武装地站在一旁,墨镜口罩帽子一应俱全,像个私人保镖。

阮青凑到程淼耳边,小声问:“这位是谁?你保镖?”

程淼忍不住笑了:“不是,她是我——”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爱人。”

“沈书清?”阮青脱口而出。

程淼笑着点头。

阮青走到沈书清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阮青,程淼的……朋友。”

沈书清摘下墨镜,冷冷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沈书清,是淼淼的——”

“不用介绍了,我知道。”阮青抬手打断她。

沈书清微微挑眉,没再说话。

登机前,阮青忽然凑到程淼耳边,小声说:“想不想看看你家那位吃醋的样子?”

“什么?”

程淼还没反应过来,阮青就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笑着挥手:“再见。”

转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程淼,如果人有下辈子,换我先认识你,好不好?

程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起自己最难的时候,是阮青向她伸出了手。

这份恩情,她会记一辈子。

一转头,沈书清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沈书清的声音酸得能拧出醋来,“我媳妇儿刚才被人亲了,你说我怎么了?”

“哎呀,她就是开玩笑,你别当真。”

“你们以前也开过这种玩笑?”

“当然没有了!你想什么呢?”

沈书清“哼”了一声:“反正我不爽。”

“那你想怎么办?”

沈书清伸出一只手:“三次。”

程淼瞬间红了脸,小声骂她:“沈书清!你要不要脸?这是在外面!”

“那就五次。或者一夜也行。”

眼看这人越说越离谱,程淼转身就往外跑。沈书清在后面穷追不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阮青走之前,把工作室的全部股份都转到了程淼名下。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

阮青吃着盒饭,站在落地窗前,面朝大海,意气风发地说:“以后我要把工作室开到上市!”

那时候程淼觉得她不靠谱,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偷偷期待着什么。

现在想起来,鼻子还是酸酸的。

没有了阮青这个服装设计师,程淼一个人撑不起这家工作室。于是她把工作室转了手,拿到一笔不小的费用。

阮青执意不肯不要钱,程淼就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份礼物寄到国外。

工作室转出去之后,程淼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要干什么。

沈书清现在是炙手可热的画家,她把自己所有的资产都如实告诉了程淼。

程淼被那个数字吓到了。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见到那么多零。

一下子从贫民变成富翁,这个身份的转变让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尤其是每天早上从那栋大别墅里醒过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真实。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她和沈书清两个人住。

沈书清不喜欢外人打扰,就把家里的保姆都遣散了。

这天早上,程淼睁开眼,发现身边没人。

她知道,沈书清一定在画室里。

她做好早餐,端到画室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应答声后推门进去。

沈书清刚好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转头看到她,笑了:“怎么起这么早?”

“你呢?”程淼摸了摸她的脸,“是不是又半夜爬起来画到现在?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沈书清缩进她怀里,像个小孩一样撒娇:“没办法嘛,深夜灵感最好。”

“灵感再好也不能不顾身体。你要是哪天挂了,我就拿着你的钱去找别人。”程淼故意说。

沈书清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你不会的。你不会那么残忍的。你肯定会一直记得我,每次想起我的时候,心脏都会隐隐作痛——对不对?”

程淼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你知道就好。”

“对了,”沈书清忽然想起什么,“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还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程淼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以前,她想考上大学,然后离程家远远的。后来,她想要一份好工作赚钱,照顾外婆。再后来,她连高考都没能参加,只想着赚钱还债。

她回溯自己的前半生,发现自己一直在为了逃避而活,为了亲人而活,为了还债而活。

从来没有真正为了自己活过。

“想不到就不做了。”沈书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每天陪在我身边,做我的小公主,好不好?”

程淼笑了笑,没说话。

赵熙澄发现,最近几天杨菲菲像是吃错了药一样。

不是请她吃饭,就是约她出去玩,连着好几天信息轰炸,没话找话聊。

这天,赵熙澄终于忍无可忍:“杨菲菲,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

“我在追你啊。”

赵熙澄眉头紧锁,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杨菲菲,你吃错药了吧?”

杨菲菲一脸委屈:“为什么骂我?追你就是吃错药了?”

“我要订婚了。”赵熙澄亮出手上的戒指,“我是个有男朋友的人。”

杨菲菲的心猛地抽疼了一下。

她眼眶泛红,喉咙发紧,声音里带了一丝祈求:“你真的爱那个男人吗?你真的……对我一点点感觉都没有了吗?”

赵熙澄看着她,拳头悄悄攥紧了。

“早就没感觉了。”

杨菲菲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死死咬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菲菲,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赵熙澄的声音很轻,“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咖啡厅里,杨菲菲一个人坐了一整天。

对面空荡荡的,咖啡早就凉了。

她弯下腰,捂着脸,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那一声压抑的抽泣。

深夜,程淼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那边很吵,是个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你认识杨菲菲女士吗?”

她瞬间清醒:“认识。她怎么了?你是谁?”

“你好,我们是莫提酒吧。杨女士喝醉了。”

程淼“噌”地从床上弹起来,换了衣服,拉着沈书清就往酒吧赶。

到的时候,杨菲菲已经烂醉如泥。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抱着程淼哭,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对不起……大小姐……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程淼看着她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堵得难受:“菲菲,你到底怎么了?”

开车的沈书清说:“还能怎么了?肯定跟赵熙澄有关系。听说她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程淼的表情复杂极了。

把杨菲菲安全送回家后,程淼看着她睡梦中还在流泪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她掏出手机要打给赵熙澄,却被沈书清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你要干什么?”

“给熙澄打电话。”

“然后呢?说什么?说杨菲菲因为她喝得烂醉如泥?”

程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无力地垂下头。

沈书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淼淼,这是她们的事,我们管不了的。感情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也插不进去手。”

程淼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因为她也知道,沈书清说的是对的。

感情这种事,外人再心疼,也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