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座宴会厅浸泡在一片璀璨里。空气里飘着香槟的清甜与甜点的馥郁,悠扬的交响乐漫在每一寸空间,连呼吸都染上了精致又疏离的味道。
沈书清刚走到入口,一眼就看见了白凝嫣。
她站在人群中央,一袭白色鱼尾裙贴身勾勒出曼妙曲线,细碎水钻随着她轻轻转头的动作流转生辉,长发挽成优雅发髻,妆容明艳又矜贵。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白凝嫣看见了她。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带着压迫感,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沈书清面前。视线自上而下,挑剔地扫过她的脸颊、锁骨、腰线,像在审视一件不够完美的展品。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太瘦了,再胖一点才有女人味。”
沈书清指尖轻轻蜷了蜷。
垂在身侧的手攥住裙摆,又松开,心底那点不耐翻了个滚,最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睫,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植物,任由那些审视的目光从身上碾过。
白凝嫣不在意她的沉默,说完便转身,身姿优雅地朝宴会厅深处走去。
沈书清抬脚去跟,刚迈出一步,脚踝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一个趔趄,差点整个人崴倒在地。她慌忙伸手拎住身上那条繁复的淡蓝色长裙,裙裾厚重得像个累赘,每一步都费尽力气。
脚上那双精致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尖,磨得后脚踝生疼,硬邦邦的鞋底硌着她的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细针上,煎熬得要命。
她咬紧牙关,维持着体面的步伐,勉强跟了上去。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沈书清站在甜品台前,总算得了片刻清净。长桌上琳琅满目——精致慕斯、奶油挞、水果千层、晶莹果冻,层层叠叠摆在那里,色泽诱人。
她指尖轻轻划过瓷盘边缘,眉眼低垂,不紧不慢地挑选着点心,周身那股清冷淡然的气息,与周遭觥筹交错的浮华格格不入。
脚步声靠近。
白凝嫣笑意温婉地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男人,身姿挺拔,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出几分儒雅,衣冠楚楚,体面又绅士。
沈书清下意识抬眼。
狭长眼眸微微眯起——那张脸莫名熟悉。一股不适感从心底翻涌上来,脑海里某段记忆猝然炸开。
她想起来了。
那天从白凝嫣公司出来,狭窄冰冷的电梯口,就是这个男人。他用一种毫不遮掩的眼神打量她,放肆又油腻,目光里写满了窥探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黏在她身上不肯挪开。
“宁先生,给你介绍一下。”白凝嫣笑意温柔又热络,侧身对身旁的男人柔声说道,“她是书清,我的女儿。”话音落下,她又转头看向沈书清,眉眼弯弯,语气和善得不像话,“书清,这位是宁先生,你们认识一下。”
宁简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落在沈书清身上,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那眼神冰冷又贪婪,像久候的猎人终于锁定了猎物。
沈书清被他看得浑身发紧,胃里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她压下所有情绪,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礼貌的浅笑,缓缓伸出手:“宁先生您好,我是沈书清,白总的女儿。”
指尖刚触上,宁简便握住了她的手,笑容暧昧:“沈小姐你好,我是宁简,很高兴认识你。”
说着,他故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那隐晦的小动作,像根细针刺进皮肤。
沈书清指尖一僵,下一秒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脸上笑意依旧浅淡温和,仿佛方才那刻意的轻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她往后退了半步,自然而然拉开距离,既不显得失礼,又清清楚楚地划开了一道界限。
宁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面上依旧是那副儒雅绅士的模样,语气却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试探:“早就听白总提起过沈小姐,今日一见,果然够美。”
白凝嫣浑然不觉两人之间暗涌的波涛,依旧热情地打圆场:“年轻人多聊聊,以后也好互相照应。”
沈书清垂着眼帘,睫毛掩住了眸底冰冷的寒意,声音客气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宁先生过奖了。我有些不太舒服,先失陪一下。”
没等两人接话,她微微颔首,转身便从容离开。
背影清冷孤傲,没有一丝留恋。
宁简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愈发深沉玩味。
卫生间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沈书清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指尖微微攥紧,闭上眼,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往下压。等她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灯光偏暖,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温度。
刚走出几步,她就看见不远处的廊壁下,宁简斜倚在白墙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慵懒又带着几分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他没说话,只有那双眼睛,直直锁在她身上,沉沉的,没有半点闪躲。
白凝嫣不在,沈书清连最后那点客套都懒得维持了。她面色冷然,视线径直从他身上掠过,像掠过一团空气,提着裙摆,脚步沉稳又刻着疏离,大步朝前方走去。
就在她擦过宁简身侧的瞬间,男人忽然抬手,温热的指尖攥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沈书清猛地顿住脚步,侧过头,抬眼瞪着他,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愠怒。
宁简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目光温和又极具穿透力,慢悠悠地开口,嗓音低沉:“沈小姐。”
沈书清眉头皱得更紧,用力甩开他的手——肌肤相触的感觉让她浑身不适,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宁先生有事吗?”
“沈小姐好像很不喜欢我。”宁简收回手,指尖微微摩挲着,笑意没减半分,语气平淡。
沈书清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有辩解。沉默,就是最直白的默认。
宁简仍旧笑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又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探究:“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沈书清不耐烦地轻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语气里透着敷衍的有气无力:“宁先生多虑了,我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谈不上讨厌,自然也谈不上喜欢。”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分毫,微微提了提裙摆,步伐加快,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纤细的背影透着决绝的疏离,很快就要消失在走廊尽头。
宁简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目光牢牢黏在她远去的背影上,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始终没有散去,神情却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攥过沈书清胳膊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触感。
他把指尖轻轻凑到鼻尖,缓缓嗅了嗅,眉眼微垂,脸上露出一丝沉醉又享受的神情,周身萦绕着几分隐秘而偏执的气息。
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还在耳畔回响,沈书清攥着发烫的指尖,快步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一头扎进了地下停车场的昏暗里。
冷白灯光在地面投下狭长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淡淡的尘土味,总算隔绝了那些虚与委蛇。她刚松了半口气,伸手拉开车门——
动作骤然顿住。
后排座椅上,白凝嫣端端正正坐着。一身精致礼裙与停车场的沉闷格格不入,那张素来明艳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峰微蹙,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眼底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显然已经等了她许久。
沈书清眉心瞬间拧成一个结,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烦躁。她本就被那些破事搅得心神不宁,此刻见白凝嫣不请自来堵在这里,满心都是不耐。
可碍于两人之间那些扯不清的关系,她终究没有转身离开,只是沉默着弯腰坐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车厢里陷入死寂。
白凝嫣没有一句废话,指尖夹着一张烫金名片,径直递过来。名片边缘泛着冷光,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命令般的强硬:“宁简的名片,上面有他的私人电话。”
沈书清抬眼,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
“我给你七天时间。”白凝嫣的声音不紧不慢,“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让他爱上你。”
沈书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满是疏离与讥讽。她没有伸手去接,双臂环胸,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就那么静静看着白凝嫣。
她的眼神很直白,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有一种看无理取闹之人的漠然,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
你有病吧?
那目光太过坦荡,又太过扎心,像是在嘲讽这个荒唐到极点的要求,把白凝嫣自以为是的安排贬得一文不值。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强势逼迫,一个冷眼抗拒,无声的对峙在狭小空间里愈演愈烈。
终究是沈书清先败下阵来。
她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伸手接过那张名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语气里裹着浓浓的无奈,又刻意掺了几分散漫的调侃,想打破这压抑的氛围:“我没你想的那么大魅力。况且你是不是忘了,我对男人没兴趣,要是你真打算牵线,可以给我介绍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我倒是能认真考虑考虑。”
话音刚落,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白凝嫣的脸色唰地沉到谷底,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冷厉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剜向沈书清。狭小的车厢里,两人周身的气息死死对峙,剑拔弩张,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沉寂片刻。白凝嫣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一字一句砸在沈书清心上:“沈书清,别忘了,你的软肋还在我手里。”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得沈书清脸色骤变。
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血色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尽,只剩难堪与慌乱。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白凝嫣已经猛地推开车门,身姿冷硬地转身下车,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余地。
车门关上的轻响,像重锤砸在沈书清心头。
她坐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那张名片,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憋屈、无力感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越想越气,再也压抑不住,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崩溃地吼出声来。
返程回酒店的路上,沈书清独自靠在后排座,抬手按下车窗。
深夜冷风裹着凉意猛地灌进来,毫不留情地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鬓边所有的发丝。凌乱的碎发贴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又被风肆意扬起。
她怔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忧伤,眼底亮晶晶的泪花不停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鼻尖泛着淡淡的红。
主驾驶位上的覃林始终沉默,目光时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的人。
她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单薄的身影被窗外昏沉的夜色包裹,明明眼底藏着满心的委屈与破碎,却依旧维持着最后一丝倔强,美得脆弱又让人心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夜风里。
冷风吹了一路。
寒气悄无声息地侵入四肢百骸,当天夜里,沈书清就发了高烧。
浑身滚烫得像被架在火上烤,皮肤下翻涌着难耐的燥热,意识却昏沉得模糊不清。脑袋昏重胀痛,连睁开眼皮都觉得费力,喉咙干涩得像有砂纸在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她挣扎着从滚烫的被窝里爬起来,浑身酸软无力,脚步虚浮地晃到冰箱前,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摸出一瓶冰水。
拧开瓶盖的手都在发抖,她仰头就往肚子里灌——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短暂缓解了灼痛,却让本就不适的身体泛起一阵寒意,胃里跟着翻涌起来。
踉跄着躺回床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愈发强烈。她下意识往身侧摸索,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昏昏沉沉中胡乱一按,不小心碰到拨打键,却毫无察觉,彻底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
朦胧间,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房间里,脚步放得极轻。一块微凉的毛巾轻轻敷上她滚烫的额头,带走些许燥热。
随后,她被人小心翼翼扶起身,温热的水杯和药片递到嘴边,那人耐心地哄着,一点一点喂她喝下。
视线涣散间,又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走近,手腕传来轻微的刺痛——应该是扎了针。药效渐渐袭来,浑身的难受与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沈书清再也撑不住,彻底沉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柔和的天光。
视线缓缓聚焦,一道身影立在落地窗前。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洒而下,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发丝都泛着淡淡光晕,与室内静谧的氛围融为一体。
沈书清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稍大,额头上微凉的毛巾顺势滑落,落在被子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前的人闻声转过身——
是覃林。
喉咙依旧干涩发紧,沈书清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你为什么在这里?”
覃林快步走近,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轻缓又温和:“你昨晚发高烧,烧得很厉害。”
沈书清接过水杯,小口喝完,缓了片刻,眼底泛起几分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昨晚你给我打了电话,应该是不小心误触。”覃林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电话接通后,我只听见你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觉得不对劲,赶过来敲门一直没人应,就擅自用备用卡开了门。抱歉。”
沈书清轻轻摇了摇头,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憔悴:“没关系,应该是我要谢谢你。”
“你刚退烧,好好休息最重要。”覃林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柔声问道,“午饭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话音落下,沈书清的脑海里猝然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那些画面藏在记忆深处,平时不去碰就不会疼,可一旦被勾起,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眼底漫开淡淡的忧伤,眼神微微放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嗯……突然好想吃玉米排骨汤。”
覃林看着她眼底难掩的落寞,没有多问。
他只温声应了一个“好”字,便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