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清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她套上外套,刚推开门,隔壁的门也恰好打开。
她没回头,只当看不见。身后那道脚步声却如影随形,踩得她心头一阵烦躁。走了没几步,她猛地停下,仰起头不耐地吐出一口浊气,嗓音压得极低:“别跟着我。”
又走了几步。身后的人依旧寸步不离。
沈书清的耐心彻底断裂。她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字一句从齿缝里碾出来:“我说了,别跟着我。”
依然没有回应,脚步声稳稳地缀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沈书清终于忍无可忍。她骤然回身,大步流星朝覃林冲过去,一把将他狠狠掼在墙上,揪着他衣领的手骨节泛白,眼眶烧得通红,声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我他妈说了!!别跟着我!!你聋了吗!!”
深夜的酒店走廊里,她的怒吼来回冲撞,久久不散。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
而覃林,依旧那副棺材脸,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她的怒火砸在他身上,像泼进深潭的水,连个响动都没有。
四目相对。
沈书清心底那把火忽然就被浇了个透。她慢慢松开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酒店外走去。
覃林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被她揪皱的衣领,抬脚跟了上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刚踏出酒店大门,沈书清就愣住了。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漫天大雪。鹅毛般的雪片裹着寒风扑面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浓雾与飞雪搅在一起,连三步之外都看不真切。
积雪已经厚厚一层,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她出门太急,帽子围巾全没带,冷得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她咬咬牙,刚要冒雪冲出去——
头顶忽然撑开一把伞。
她偏头看去,是覃林。
“不需要。”她冷冷丢下一句,抬脚就要走。
胳膊却被一把拽住。覃林面无表情地摘下自己颈间的围巾,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脖子上。
灰色羊绒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贴着她冰凉的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
沈书清看着他,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温热和愧疚。她低下头,眼眶泛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冲你发脾气。”
“没关系。”
覃林的声音低沉清冷。他把伞递到她手里,这一次,沈书清没有拒绝。
两个人各自撑着一把伞,一前一后,走在漫天飞雪的瑞士街头。
凌晨的瑞士,被大雪彻底吞没。
鹅毛大雪在墨色的夜风里疯狂翻卷,砸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又瞬间融成冰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积了薄雪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街道空旷得像世界的尽头。两旁欧式建筑的尖顶覆满白雪,昏黄的街灯在风雪里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暖色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
沈书清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纤细的黑伞。寒风裹着雪沫子从伞沿的缝隙钻进来,扑在她脸颊和脖颈上,冰得她直哆嗦。她裹紧身上单薄的大衣,肩膀缩成一团,指尖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连伞柄都握不太稳。
她没看路,目光慌乱地在街道两旁紧闭的店铺橱窗间扫过,脚步又急又碎,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转瞬就被风吹散。
覃林跟在她身后数步远,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目光穿过纷飞的大雪,牢牢锁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看她被冷风逼得踉跄,看她冻得发白的侧脸——却始终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跟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
沈书清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风雪越来越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裹住。
终于,她在一家还没营业的复古美具店前停下。
橱窗上糊着厚厚的雾气,里面陈列着精致的餐具和摆件,在昏暗光线里影影绰绰。她怔怔地望着橱窗,眼神空洞茫然,冻得失了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站在漫天风雪里,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
片刻后,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她缓缓转身,没再看那家美具店一眼,低着头,裹紧大衣,沿原路折返回酒店。每一步都比来时更沉重。
覃林在她转身的一瞬,目光先她一步落在那间静谧的美具店橱窗上——只淡淡一瞥,便迅速收回视线,重新追着她的背影。
他依旧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脚步轻缓,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淹没在风雪的呼啸里。
一路沉默。回到酒店门口,沈书清推门进去。覃林站在风雪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她的身影穿过大堂,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一点一点亮起——直到确认她平安抵达,房间灯亮起,他才终于收回目光。
然后,没有丝毫停留。
覃林猛地转身,攥紧伞柄,一头扎进呼啸的风雪里。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街头的寂静,黑色身影很快被漫天大雪吞没,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风雪里一点一点被新雪覆盖,最终了无痕迹。
推开酒店房门,暖气扑面而来,温润地驱散钻进骨缝里的严寒。沈书清随手把伞靠在门边,脱下沾满雪粒的外套,指尖从僵硬的冰凉中渐渐缓过劲,脸颊也慢慢浮起一层浅淡的血色。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又安静。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上那条灰色羊绒围巾。柔软的触感贴着掌心,她却久久愣在原地,眼神空茫,思绪猛地被拽回方才走廊上的那一幕。
她想起自己失控的模样。怒火裹挟着她,让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揪着覃林的衣领,眼眶通红,口不择言地爆着粗口——所有委屈、愤怒、崩溃,全在那一刻倾泻而出。
可覃林就那样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失态。没有辩解,没有恼怒,一言不发。
可偏偏是那样的沉默,让她在混乱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怜悯,又或者别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沈书清攥着围巾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涩意翻涌。还没等她理清思绪——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骤然打破寂静。
她心头一跳。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谁会来找她?
带着满心困惑,她走到门边,缓缓拉开门。
走廊上空荡荡的。厚重的地毯吸去所有声响,暖光静谧,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皱了皱眉,低头准备关门——
目光却骤然顿住。
门前地上静静放着一个颜料盒。盒身还带着没散尽的寒气,沾着细碎的雪粒,显然是刚从外面的风雪里拿进来的。
沈书清蹲下身,拿起那盒颜料,抬眼望向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廊灯孤寂地亮着。方才的脚步声、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攥着冰凉的颜料盒,转身关上房门,走回屋内。
在沙发上坐下,指尖摩挲着带着寒气的盒身。她没有丝毫犹豫,掏出手机,点开与覃林的对话框,指尖微颤着敲下三个字,按下发送:
是你吗?
消息发出的瞬间,几乎没有延迟——屏幕亮了。
对方回复得干脆利落,只有一个字:
嗯。
沈书清握着手机的手骤然顿住。
原本纷乱复杂的心口,瞬间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填满。有意外,有温暖,有动容,也有压抑不住的感动。方才风雪里的失控与难堪,仿佛都在这一个字里,被轻轻抚平。
她久久无法平静。
沈书清站起来,抬手整理好略显凌乱的房间,将散落的物件一一归置妥当。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折叠画架展开,稳稳立在落地窗前。这里视野开阔,能将窗外漫天雪景尽收眼底,正适合作画。
她取出那个颜料盒,指尖拂过带着余温的盒身,将各色颜料一点点挤在洁白的调色盘上。色块错落,静静等待被笔触唤醒。
一切准备就绪。她握紧画笔,指尖慢慢稳住力道。
恰在此时,窗外沉沉的夜色终于被微光撕开——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雪粒在熹微天光里缓缓飘落,少了凌晨的狂乱,多了几分轻柔。
沈书清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所有纷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翻涌的情绪、心头的复杂尽数压下去,只余下一片沉静。
再睁眼时,眸中波澜已然散尽。她手腕轻抬,握着画笔,在空白的画布上缓缓勾勒线条。笔触轻柔却坚定,一笔一划,慢慢成型。
时间在静谧的作画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朝阳终于彻底挣脱天际线。金灿灿的阳光穿透薄薄的雪雾倾泻而下,落在光洁的落地窗上,又漫进室内,洒在画布上,给画布蒙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沈书清这才停下画笔。
她微微偏头,静静望着眼前的画布。
画布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清晰,五官棱角分明,面无表情——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无一不精准描摹。
她画的是覃林。
这是她除了程淼以外画的第二个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他的模样画下来,而当她回过神时画布上已经出现了他的脸庞。
阳光恰好落在画中男人的脸庞上,冷硬的线条被暖意柔化,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她放下画笔,转身走到桌边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捧着温热的杯壁,缓步走回落地窗前。
窗外,大雪已渐渐停歇。朝阳铺满整片雪地,白茫茫的世界被镀上一层金光,静谧又壮阔。
她抿了一口咖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窗外的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碎的风拂过窗帘的轻响。沈书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微凉的木纹。
猝不及防——尖锐又熟悉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这份平静。
铃声响得突兀又急促,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震荡。
沈书清指尖一顿,缓缓抬眸,伸手拿起桌沿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底:
白凝嫣。
她指尖轻滑,接通电话。唇瓣刚微微张开——
听筒那头先一步传来白凝嫣毫无温度的声音,冷得像冬日凝结的冰,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地落下指令:
“换好衣服,两个小时后有一场宴会。”
话音未落,“嘟”的一声脆响,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忙音。
沈书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眉眼间没泛起半点波澜——这样的宴会,她已经陪白凝嫣参加过很多次。觥筹交错间全是虚伪的寒暄与客套,无趣得让人发闷。
以往每一次,她都只是象征性地露个脸,应付片刻便寻个由头悄然离场。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她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走个过场,就找借口脱身。
思绪刚落——
“咚咚咚。”
房门处传来一阵轻缓又克制的敲门声。力道温柔,不疾不徐,与方才电话里的冰冷急促截然不同。
沈书清抬眼望向房门,心里已然了然。
来的人是覃林。
她起身走到门边,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门。
覃林果然立在门口。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他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缎面顺滑,一看便知是为宴会准备的高定礼服。
沈书清没有多言,伸手接过那份带着淡淡清香的礼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只触到一片微凉。
覃林见她接过礼服,便微微垂眸,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身影即将转过门框时,沈书清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周身透着不自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轻声说:
“谢谢你的颜料盒。”
覃林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平日里始终覆着寒冰、毫无波澜的眼眸,在看向她的这一刻,莫名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像冰面下悄然漾开的细碎涟漪。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他只是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却已经是回应。
关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的清冷气息。沈书清背靠在门板上,握着礼盒的手指微微放松。方才略显淡漠的眉眼忽然柔和下来,眼底漾起一丝浅浅的暖意,缓缓蔓延开,冲淡了先前因那通电话而来的沉闷。
每次赴宴前,沈书清总会安安静静先吃一顿踏实的饭。
她太清楚宴会上的规矩。白凝嫣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叮嘱,语气不容置喙,警告她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得体,维持住精致美丽的模样。
那场面上,从来没有真正能果腹的食物。她只能全程端着高脚杯,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周旋在各色人群之间,像个没有情绪的精致假人。
临近中午,房门被轻轻叩响。酒店服务员推着餐车站在门外,是为她送来午餐的。
沈书清道了谢。等服务员放下餐食离开后,她俯身缓缓掀开餐盒盖子——
热气裹挟着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餐盒里摆着的,竟然是热气腾腾的中式家常菜。清炒时蔬、软糯的米饭,还有一碗鲜美的汤。在这满是西式格调的酒店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叫住正要离开的服务员,语速稍快地用流利的英语问道:“你好,请问这份中餐是酒店特意安排的吗?”
服务员停下脚步,回头笑着摇了摇头,礼貌地回应:“沈女士,我们酒店并不提供中餐餐食。这份饭菜是覃先生特意从外面带回来的,嘱托我们送过来的。”
话音落下,服务员转身离去。
沈书清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她所在的这家酒店地处偏僻,周边连一家中式餐馆都没有。距离最近的中餐厅,足足有二十公里。
而窗外,漫天大雪正纷纷扬扬地下着。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在玻璃窗上,路面早已被厚雪覆盖,车辆根本无法正常通行。
二十公里的风雪路。
难道……是覃林冒着严寒,一步步走过去,又一步步走回来,只为了给她带回这顿中餐?
这个念头在心底升起的瞬间,沈书清的心头骤然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五味杂陈。
她怔怔地看着桌上热气氤氲的饭菜,忍不住反复思量——覃林对她这些细碎的体贴、不动声色的关心,到底是出于对白凝嫣指令的遵从,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安排?
还是……藏着属于他自己的、独一份的心意?
她想不通。也猜不透。
可不管是哪一种缘由——在这个漫天飞雪、陌生又冰冷的城市里,这一份冒着风雪而来的温热中餐,实实在在地温暖了她沉寂已久的心。
长久以来的孤寂与难熬,仿佛被这股暖意轻轻熨帖开来。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觉得——难熬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冰冷了。
也有了一丝可以期盼的暖意。
沈书清缓缓坐下,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前的中餐。饭菜的温度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味道抚平了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这一顿饭,她吃得安静又满足。
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悄然洒进了一缕难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