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划破瑞士长空,刚稳稳当当落了地,沈书清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指尖早已按耐不住地翻出通讯录——这是她和程淼之前定的小规矩,无论谁要出远门,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报平安。
她甚至幻想着电话接通后,程淼那懒洋洋又带着点奶气的声音,“沈书清你到啦?累不累呀?”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整个人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通讯录,一片空白。
程淼的号码、程淼的照片,全被她亲手烧掉了。连同那部存满了她们两年聊天记录、三千多张合照的手机,一起丢进了铁桶,烧成了灰烬。
是在白凝嫣的注视下烧的。
沈书清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铁桶里的火舌舔舐着屏幕中她们的笑脸,她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心口像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有无数次想伸手去捞,想把那些滚烫的回忆从火里抢回来,可她没有。
她不能。
她答应了白凝嫣,要割舍国内的一切人和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至于反悔的后果……沈书清不敢想。那个画面像恶鬼一样缠着她,程淼满身是血地倒在那里,怎么叫都叫不醒。
每天晚上,她都会被同一个噩梦惊醒。醒来时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止不住地发抖。她甚至开始害怕睡觉,因为只要闭上眼,她就会被拉回那一天,那一幕——她打开灯,看见的全是触目惊心的红。
她在梦里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三水没有跑出外婆家,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醒来后,现实还是那个现实,没有如果。
沈书清拖着行李刚走到停车场,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笔直地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冷着一张混血面孔,活像个没有感情的雕塑。
“沈小姐,你好。我叫覃林,白总的私人秘书。”他拉开车门,中文说得不错,但尾音带着点外国人才有的生硬,“白总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一切。”
沈书清没吭声,面无表情地坐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停车场,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上。沈书清靠在车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陌生的、新鲜的、隐约又带着点熟悉。
她其实来过瑞士,八岁那年,哥哥带她来阿尔卑斯山滑雪。那时候她多喜欢这里啊,最白的雪山,最软的草坪,她和哥哥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笑得牙床都露出来。
哥哥当时还答应她,等她十八岁成年了,再带她来一次。
如今她确实在十八岁这年回来了。
可身边早就没了哥哥,没了朋友,没了那个她拼了命也放不下的人。
覃林把她安顿在一家酒店里,临走前递过来一部手机,“沈小姐,这是白总特意留给您的,方便联系。请不要随意走动。”顿了顿,“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沈书清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覆雪的阿尔卑斯山脉,窗外的风景美得像明信片,她想,程淼要是看见了,一定会趴在她肩膀上哇哇乱叫。
想着想着,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蹲下身,拉开行李箱,从夹层最深处摸出两样东西——一块玉佩,一个木雕的小钥匙扣。这是她仅剩的、偷偷藏下来的东西,也是支撑她在这个陌生国度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门铃突然响了。
沈书清手腕一抖,飞快地把玉佩和钥匙扣塞进裤子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是酒店服务员送午餐来了,一份羊排配意面,摆盘精致,可那油腻腻的卖相让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道了谢,把餐盘搁在桌上,没吃。换了身衣服,背起包就出了门。
瑞士的街头干净又冷清,沈书清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美术用品店时脚步骤然停住。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买了一大堆画具,又在旁边的便利店扫了不少速食品,大包小包地拎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她先胡乱填饱肚子,然后支起画架,调好颜料,握着画笔在落地窗前坐下。远处的雪山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她却盯着那片白色愣神。
脑海里渐渐浮出一个画面——高一某个晚自习,教室里闷热得很,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一个女孩就坐在她旁边,下巴抵在课桌上,眼皮子直打架,头发炸毛炸得像个蒲公英,侧脸圆鼓鼓的,又软又乖。
沈书清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提起笔,开始慢慢在画布上勾勒。她没有画五官,只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孩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样子。画完之后,她注册了一个海外社交账号,名字随手打下一串字母:Miora。
然后把这幅画传了上去。
她不想和白凝嫣住在一起,更不想住进白凝嫣安排好的房子——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房子里指不定装了多少摄像头。她已经受够了那种一举一动都被盯着的生活,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她原本以为白凝嫣会暴跳如雷。
却没想到白凝嫣竟然破天荒地让步了,同意让她住酒店,但条件是——覃林必须住在她隔壁。
沈书清心里憋着火,但也知道这已经是白凝嫣的底限,只好咬咬牙点了头。
第二天覃林就带着她去瑞士金融学院办入学手续,一切顺利得出奇。与其说他是秘书,不如说他是白凝嫣安插在沈书清身边的贴身管家,二十四小时待命的那种。
奇怪的是,沈书清并不反感他。可能是因为他长得确实不错,也可能是因为他话少、做事利落,从不越界——虽然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人就是来监视她的。
坐进教室的那一刻,沈书清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小时候白凝嫣给她请了那么多外教,逼着她说英文、练口语,难道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筹划这一切了?
如果是真的,那她不得不佩服白凝嫣的耐心。
简直是好大一盘棋。
不过她没深想,也懒得深想。金融学的课程枯燥得要命,好在她学起来不算吃力,大概是遗传了白凝嫣骨子里那点做生意的天赋吧。
她一边上课,一边被逼着处理公司里的各种业务,白凝嫣在一步一步地培养她,或者说,在一点一点地把她拖进那个漩涡。
白凝嫣在瑞士的公司是做风控的,前几年行情好,赚得盆满钵满,可这几年新入行的公司越来越多,业绩被瓜分得七零八落。沈书清翻过财务报表,心里门清——这公司已经摇摇欲坠了。
白凝嫣每天在办公室里摔文件、骂人,搞得整个楼层都人心惶惶。
这天沈书清刚下课顺路来公司,正好撞见一群人耷拉着脑袋从白凝嫣办公室里出来,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她听见他们从身边走过时小声嘀咕:
“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可不是嘛,天天发脾气,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谁知道呢,要不是现在工作不好找,谁搁这儿受气。”
“就是就是。”
沈书清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地上散落了一堆文件,她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理整齐,搁在桌上。白凝嫣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十指插在头发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公司都这样了,”沈书清看着她,语气淡淡的,“你为什么还非要逼我来瑞士?我没那么大本事,救不了你这家破公司。”
白凝嫣抬起头,眼风冷冷地扫过来,“我当然知道你救不了。”
“那你费尽心思把我弄来到底想干什么?”
“你有你的价值。”
沈书清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全是讽刺,“什么价值?”
白凝嫣没接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不需要知道。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沈书清也懒得追问了,拿了白凝嫣递过来的一沓资料就转身走了。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她差点迎面撞上一个男人。
白色西装,大背头,长相倒是俊秀,可那眼神却让沈书清浑身不舒服——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从头打量到脚,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沈书清的脸当场就黑了,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大步流星地走出电梯。她讨厌这种眼神,尤其是来自男人的,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恶心。如果是女生的目光,她大概会开心得多。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上扣着黑色棒球帽,外面又套了卫衣的连体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走。没走几步她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覃林。
她没在意,继续走,路过一条热闹的街巷时,发现有几个中国人在摆摊搞活动,猜字谜,猜中了可以在摊位上挑一个玩具。摊位前围了一圈人,沈书清本来没兴趣,抬脚正要绕过去,就听见摊主的喇叭里传出一句:
“下一个字谜——三水紧紧相依,碧波层层相连,一望烟波浩渺,三字叠成奇观。各位看官,猜一个字!”
沈书清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慢慢挤进人群。周围的人叽叽喳喳猜个没完,没一个对的。摊主是个中年大叔,注意到了她,笑着问:“小姑娘,要不要试试?”
沈书清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是淼。”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哎呀,小姑娘聪明啊!”
最后她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玩具里,挑了一只橘色的狐狸玩偶。
回到酒店,她把那只小狐狸摆在床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好想好想程淼。
那种想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掏出白凝嫣给的那部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最近她总觉得不对劲,无论她去哪里,白凝嫣好像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怀疑手机里被装了监听和定位软件。
于是她把手机扔在酒店,跑出去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一个一个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的手在抖。
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狠狠心拨了出去。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她不放弃,又打了一次。
还是被挂断。
她像着了魔一样打了第三次、第四次……再也没有人接听。沈书清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长的忙音,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走出电话亭,没走几步就看见覃林站在不远处,西装笔挺,面无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书清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不准告诉白总。否则——”
她说不出“否则”什么,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威胁他的资本。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比白开水还寡淡。白凝嫣突然让她暂时不用管公司的事了,沈书清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她每天就是上课、下课、回酒店、画画。
画画大概是唯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事了。
沉浸在那个世界里的时候,没有痛苦,没有焦虑,没有铺天盖地的想念。只有画笔触碰画布时沙沙的声响,和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晕开的温柔。
房间里的画越来越多,渐渐贴满了整面墙——全是同一个女孩。
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尖,红润的嘴唇。笑起来时眼角弯弯像月牙,炸毛时像只气鼓鼓的小猫,睡着时安静的侧颜像一幅油画,一蹦一跳走在前面时那个让人心动的背影……
沈书清躺在地板上,衣服上蹭满了颜料,双手也是五颜六色的。她仰头看着满墙的画,看着画里那个女孩,眼泪忽然就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抬起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那天深夜,噩梦又来了。
她梦见自己推开一扇门,床上被子鼓鼓的,她走过去掀开——满目的红,触目惊心的红。
“啊——”
沈书清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手抖得几乎打不开灯,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心脏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又快又重,每一下都砸得她生疼。
她看着陌生的酒店房间,看着满墙的画,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忽然像巨浪一样兜头盖下来。
没有预兆,没有缘由。
心跳快得像要碎掉。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怎么都吸不够氧气,胸膛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闷得她几乎窒息。
手脚冰凉,指尖发麻,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浑身肌肉紧绷着,肩颈又酸又胀,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攥紧拳头又松开,不停地揪着衣角。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往最坏的、最绝望的方向狂奔。明明理智告诉她一切正常,可情绪完全失控了,焦躁、恐惧、无助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只想逃,逃开所有的声音所有人,缩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角落里。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踉踉跄跄地扑向画架。
画画……只有画画能救她……
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连画笔都握不住。那支笔刚碰到掌心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她弯腰去捡,眼前一片模糊,膝盖狠狠撞上了桌角,疼得她闷哼一声,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好不容易攥住画笔,去扶画架,可那支架怎么都卡不进卡槽,刚稳住一点又歪歪扭扭地倒了,画布皱成一团耷拉下来。调颜料的时候手腕一哆嗦,颜料盘翻了个底朝天,五颜六色的颜料溅在画板上、地板上、她的衣服上,脏得刺眼。
她想稳住呼吸,可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脑子里一片混乱,理智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她死死咬住下唇,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越是用力,身体越不听使唤。画笔在手里重得像千斤铁杵,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笔下落下的全是扭曲凌乱的划痕,没有一条是直的。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连这个都做不好!”
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愤怒、无助、绝望、极致的焦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她所有苦苦维持的平静。沈书清猛地嘶吼出声,狠狠将画笔砸向墙面,笔杆应声断裂,颜料飞溅得到处都是。
她红着眼睛抓起桌上的颜料管疯狂地往地上摔,颜料管爆裂,浓稠的色彩在白色地板上炸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她抬手一扫,调色盘、铅笔、橡皮、画笔噼里啪啦全被挥落在地。她用力一推,画架轰然倒地,撞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紧绷,手脚抖个不停,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泪水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淌,可这都浇不灭心里那把狂躁的火。
凡是她手边能够到的东西——花瓶、书本、水杯——全被她疯了似的扫落在地。碎裂声、散落声、撞击声混在一起,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一片狼藉的废墟。
直到力气耗尽,她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地上。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心脏还在疯狂地跳着,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管了。她只是坐在满地狼藉中,被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一点一点地吞没。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千年不化,冷冷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