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医院,静谧得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走廊里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程淼轻手轻脚掩上病房门,背靠着冰冷的白墙缓缓滑坐下来。腕上的表针指向凌晨三点——整整一天的考试,就这样被她错过了。
高考。
那个人人口中“改变一生”的高考,她到底还是没能走进考场。
程淼仰起头,后脑抵着墙,眼神空洞地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却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滋味更重。庆幸的是陈秀文没出事——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慰,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可那根浮木也被医生一句话击得粉碎。
“脑部有肿瘤,需要尽快转到大医院做手术。”
程淼觉得自己像被雷劈中了。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掌心里。她不敢出声,怕吵醒病房里的人,只能无声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那一夜,她再也没合过眼。
天刚蒙蒙亮,她便去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家,站在那间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前,她盯着手里的房产证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卖。
房子地段偏,年头久,墙皮都剥落了好几块,最后只卖了六十万。程淼攥着那笔钱,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但还是签了字。她写了两张欠条,分别寄给杨菲菲和迟温,然后收拾行李,带着陈秀文离开A城,奔赴大医院。
手术很顺利。
钱也所剩无几。
连回A城的车票都买不起了。程淼站在车站里,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最终只能带着刚动完手术、虚弱不堪的陈秀文辗转奔波,阴差阳错来到临海这座二线城市。
她们就在这儿扎了根。
刚到临海那阵子,母女俩蜷在便宜小旅馆的窄床上,白天程淼四处找工作,晚上回来照顾陈秀文。可身上的钱一天天变薄,工作却始终没有着落。直到最后一张钞票花光,旅馆老板把她们的行李扔了出来。
“走走走!没钱住什么旅馆!”
陈秀文弯着腰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程淼挡在她前面,声音发着抖恳求:“老板,求求您了,再让我们住一晚……就一晚。我妈妈刚做完手术,身体弱,不能受寒。”
老板一脸不耐烦:“你妈做手术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开慈善堂的!没钱就别住!”
程淼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向人下跪。
第一次,是保送考试那天,她跪在那群小混混面前,换来的是满地的羞辱。第二次,是为了妈妈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求求您了。”眼泪砸在地板上。
老板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哎呀!你这是干什么?跪下来也没用!没钱就是不能住!”
她们还是被赶了出来。
程淼走在凌晨的街头,陌生的城市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冰冷。她茫然地往前走,脑子里不断转着同一个问题:接下来去哪里?她忽然一回头——陈秀文不见了。
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她发了疯一样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就在她几乎要报警的时候,她看见了垃圾桶边的陈秀文。
那只瘦削的手正在翻找着什么,然后捏出半根香蕉。
程淼冲过去一把打掉那半根香蕉,眼泪终于决堤,冲着陈秀文大喊:“你是乞丐吗?!我们是要饭的吗?!”
陈秀文愣住了,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指着肚子,嘴里含混地重复:“饿……饿……”
那个“饿”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进程淼的心口。她猛地抱住陈秀文,浑身都在发抖,声音碎成了渣:“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最后,程淼把手腕上那块沈书清送的电话手表摘了下来。
卖掉的时候她偷偷哭了很久。她没想到那块表竟然卖了一万块——沈书清当年送她时,她从没想过它会这么值钱,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舍得卖掉。
她拿着那一万块钱,把陈秀文安顿在临海的疗养院里,然后一个人找了份快递分拣员的工作。昏天黑地干了七天,到手一千四百块,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子。
她本打算就这么干下去的——工资高,虽然累,但她能扛。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没多久腰就扭伤了,疼得直不起来,只能被迫辞职。从那以后,她开始走街串巷,在墙上、电线杆上、玻璃门上寻找招工启事。
洗碗工,传单员,外卖骑手,迎宾,服务员,收银员,营业员,推销员……但凡不要求学历的工作,她几乎都干了个遍。
但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久。有时候是遇到令人恶心到想吐的同事,有时候是被抠门的老板克扣工资,有时候是被男同事骚扰得实在受不了——她以为对方是好人,后来才明白,原来是怀着那样的心思。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程淼渐渐看透了人性的恶。她学会了停止社交,甚至躲避社交。如果允许,她可以一个月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内向,自卑,导致她身边永远只有她自己。
来临海的第一年,程淼隔三差五就梦见高考那天。梦里她拼命地写,拼命地答题,最后不负众望考上了大学。所有人都围着她欢呼——外婆、沈书清、王岩中、杨菲菲、赵熙澄、余果、陈秀文、程顺耀、程可月、程启源,还有秦述和孟子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她在梦里开心到流泪。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从那以后,高考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每到六月六号,她的心情就会糟糕得无以复加。她总忍不住在心里假设——如果那年陈秀文没有跑出疗养院,没有遭遇车祸,没有躲进大山里,那现在的她会是怎样?
她应该会顺利考完高考,考上心仪的大学,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钱养妈妈。日子应该会慢慢变好。
可现实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愿走。
来临海的第二年清明节,程淼回A城给余果扫墓,碰巧遇见了王岩中。他老了很多,原本就不多的头发更稀疏了。他听说了她的事,沉默了很久,问她:“没参加高考,遗憾吗?”
程淼嘴上说“还好”,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
怎么会不遗憾呢。
她努力了那么久啊。
聊天中她才知道,当年阴差阳错,王岩中调任去了一所小学当校长,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他说了一句让程淼印象深刻的话,他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带你们毕业。”
程淼红着眼睛说:“这也是我的遗憾。”
两人没聊几句,王岩中就被急事催走了。扫完墓,程淼坐上回临海的火车,刚坐下,忽然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里是一万块钱,还有一封信。
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刚才王岩中借口说去买水,其实是去取钱了。
眼泪夺眶而出。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都是关心和叮嘱。王岩中说,这一万块是他的一点心意,让她不要放在心上,一定要收下。他说她瘦了很多,要她好好吃饭,注意休息。他还说,人生的路很长,每个人都要经历很多磨难,千万不要因为这些磨难就放弃自己和生命——余果那样的悲剧,他不希望再发生。
程淼看完信,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双唇颤抖,一遍遍轻声呢喃:
“谢谢……谢谢……”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高中那段灰暗又明亮的日子里,她遇见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