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员敲槌落音：“请原被告方继续对数据信息是否采取保密措施进行辩论。”
下一秒，舟遥抬手调了投影，原告方的运行程序截图与行业交流会资料同步亮起，声音不疾不徐：“原告所谓的核心保密数据与普通数据没有物理隔离，终端访问未设置二次验证，亦无任何类似防火墙的制度实施记录——没有落地的保密制度，不能认定为‘合理保密措施’。”
“没有实施记录，制度就是一纸空文。”舟遥语气平和却无半分退让，抬眼时目光并没有落在余行冬身上，而是落在了原告律师的身上，镜片后的眼神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淬了冷光的刀锋，精准又克制。“没有保密措施，那么我方使用的数据也并非商业秘密而是公开信息。”
看原告方律师张勇似乎哑口无言，审判长适时敲槌：“休辩。原被告均在三日内向本庭提交代理意见，特别是原告，重点补充说明一下对于数据信息的保密性。本次庭前会议结束。”
法槌落音，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案卷。
舟遥率先站起，身姿挺拔，抬手将散落在耳后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利落又优雅，指尖掠过耳垂时，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没有任何饰品。
她低头和助理交代工作，声音压得稍低，语速偏快，全程未再看余行冬一眼。
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张勇走在前面，姜茜跟在余行冬身边，小声感慨：“余老师，您和舟律师的交锋也太精彩了，我都看呆了，她的实务思路好刁钻。”
余行冬“嗯”了一声，心思却不在对话上，余光瞥见舟遥就走在斜后方，不太远，黑色西装的身影挺拔，像她的人一样，精致又有距离。
跟一名成熟的多年限律师相比，还没有离开学校，常年跟文献、案例打交道的余行冬，面对实务还是不免有些忐忑，更何况某人还大了她三岁。
电梯门开，舟遥一行也正好走到几人身后。刚刚还是法庭对手的几人挤入轿厢，空间瞬间逼仄。余行冬被挤在内侧，背靠金属壁，舟遥则站在门旁，一手搭在公文包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骨节分明。
两人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电梯的镜面不锈钢清晰映出彼此的身影。穿着高跟鞋的舟遥似乎要比余行冬要高出一些，她的余光似乎没有往这边看过来。
有点尴尬...待会出了电梯是不是还要礼貌地互相道别...她之前就知道原告方证据证人了，那她岂不是早知道我们会在法庭见面...胡思乱想着，余行冬的心跳渐渐加快，不知道电梯里的其他人有没有听到砰砰砰的声音。
电梯数字稳稳跳至“2”，舟遥忽然抬手抚了下公文包夹层，指尖轻顿，随即轻“呀”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对身侧助理道：“庭审笔录落会议室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听清。顿了顿，舟遥继续说，“我还想起还有数据质证的节点，得跟法官再确认下。”随即转头看向余行冬，镜片后的眼神褪去庭上的冷冽，添了几分抱歉和恳切，嘴角微抿，带着一丝浅淡的礼貌弧度：“余老师，方便稍等我两分钟吗？这事涉及数据认定，你一起在，咱们一次性跟法官对接清楚，省得他两边传话，不多打扰。”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张勇立刻笑着接话：“辛苦余老师了，我们在楼下等你，后续证据本来也得靠你再完善一下”。姜茜也抬眼看向余行冬，眼里满是期待。
余行冬沉默两秒，抬眼点头：“好。”舟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对众人道：“麻烦大家稍等，很快下来。”
电梯门开，张勇、姜茜和被告方众人陆续走出，门缓缓合上，轿厢里只剩她们两人，瞬间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轻响。电梯重新上行，数字一点点跳向“4”。舟遥站在离余行冬半步远的位置，一手依旧搭在公文包上，身姿挺拔，周身的冷艳气场未散，却少了几分庭上的攻击性。
“现在在本校当老师？”她先开的口，声音比庭上温和，目光落在余行冬的侧影上，扫过她锁骨处的校徽，稍作停顿便移开。
“嗯。”余行冬靠在轿厢壁上，目光落在金属门的花纹上，声音略干，指尖依旧摩挲着包带。
“当年那些论文没白写呢。”舟遥轻笑一声，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些许，“那时候就觉得，你对学术的天赋，比同期所有人都高。”
余行冬顿住，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就像大二写得那篇，是第一篇发表的论文，她熬了三个通宵，忐忑地拿给舟遥看，对方熬夜帮她改了满满一页批注，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她“有天赋”。她以为对方早忘了。
她还记得，说完她有天赋，舟遥就急吼吼地想要把她往床上带，美其名曰是两人都要好好休息下，但是...
越想越燥热，她在舟遥面前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应该找机会怼回去，或者说，调戏回去。
她之前可不是这样闷。舟遥心想。
电梯叮的一声，稳稳停在四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轿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顶灯的冷光洒在地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舟遥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和余行冬的平底鞋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舟遥径直走到会议室，推开门，在桌角拿起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随手塞进公文包，动作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沓。她转身看向余行冬，微微偏头：“法官办公室在隔壁。”
余行冬跟在她身后，两人敲开法官办公室的门，舟遥不过是又确认了一下补充材料的格式规范，三言两语便敲定了，前后不过五分钟。
喊我过来似乎没有什么必要...余行冬又感觉这个女人变得更莫名其妙了，但是还是想跟她再多待一会。
走出法官办公室，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快到电梯口时，舟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余行冬，微微垂着眼，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落在余行冬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有技术层面的疑问，可以随时发我微信。”
她说着，报出一串微信号，语速放缓，尾音清晰：“还是当年的号，没换。”
余行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串号码，她记了五年，删了微信，却刻在骨子里，从未忘过。但为什么删，她也牢牢记得。
“原告方专家辅助人和被告律师进行私下的工作对接，不大符合诉讼纪律吧。”余行冬总算找机会回呛了一次，而且有理有据，让舟遥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语气严肃，但嘴角不自觉露出了一丝得逞的微笑，出卖了她的内心。
舟遥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抬手按下电梯键，语气恢复了平淡：“走吧，送你下去。”
什么叫送我下去......余行冬心想：你不下去吗？轻飘飘的一句话好像又把她的情绪搅动了，刚想接着回怼，但终究没怼出口。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下行的过程中，再没说一句话。狭小的轿厢里，只弥漫着舟遥身上淡淡的玫瑰味香水，冷冽又清透，混着纸张的油墨味，钻进余行冬的鼻腔，勾得心底酥痒。舟遥依旧站在门旁，身姿挺拔，一手搭在公文包上，全程未再看余行冬一眼，却让整个轿厢都裹着她的气场。
到了一楼，姜茜和张勇正靠在栏杆上等，见两人出来，立刻迎上来。另外还有此案的法官助理也在，正准备送送整个案子里最权威的两人。
舟遥对几人颔首，眼神微微一闪，目光先落向张勇，转而面向旁边的法官助理，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征询，衬得眉眼间的冷艳柔了几分：“小法官，冒昧问一句，咱们庭前会议结束后，同校的校友之间加个微信，纯做通讯联络，不谈案件，应该不算违反诉讼规矩吧？”
年轻的法官助理是个小男生，本就因舟遥美艳的外表和强大的气场稍显局促，听到她温柔婉转的叫自己“小法官”，闻言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刚毕业不久的懵懂和笃定：“不算的，只要不涉及本案的任何工作对接，完全不违反纪律。”话落还下意识看了眼余行冬和张勇，像是在佐证自己的说法。
这话问得，张勇心里门儿清，应该指的是想跟余行冬加微信吧，舟遥这是在打擦边球，可这话摆到台面上，连法官助理都懵懂地同意了，他一个律师，实在没法说“校友加微信都不行”，只能讪笑：“我们原则上不同意双方人员在诉讼期间有任何私下接触的，但如果确为校友通讯，倒也无妨，我们也非常相信余老师的职业素养。”
“好吧.....” 余行冬应声，心底暗啐舟遥的精明。把法官助理拉来当现成的见证，这哪是征询，分明是公开报备，堵得她连半分拒绝的理由都找不着，哪怕心里还憋着刚才被拿捏的气，也碍于场合和这位官方见证，只能认栽，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舟遥算得明明白白。
刚磨磨蹭蹭掏出手机解了锁，想着大不了舟遥扫了自己之后晾着好友申请，舟遥却忽然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笃定，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手机背，竟是又出了一招：
“余老师，麻烦把手机给我吧，我手机在团队那里，直接用你的搜微信号添加，省得回头我再忘，倒麻烦。”
余行冬心底瞬间明了她是骗人的——方才在电梯里还掏过手机按电梯，怎么这会儿就没带了？偏对方语气坦荡，又有法官助理和张勇在旁看着，她根本不好拆穿，只能别扭地把手机递过去，眼底翻着无奈，心里把舟遥的精明骂了八百遍。
终了，舟遥转身走向自己的团队，黑色的身影挺拔冷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利落，渐渐消失在法院大厅的门口，再没回头。余行冬的目光跟着那道身影，直到看不见，才被姜茜的声音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