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师，我能不能也加一下您的微信呀？后续整理证据材料我方便跟您对接。”
姜茜的声音及时拉回余行冬的神思，小姑娘攥着手机快步凑上来，耳尖还泛着未散的红，语气是藏不住的期待与小心翼翼，“还想多向您请教专业问题，我保证不随便打扰您。”
余行冬抬眼，见她眼里满是恳切，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别客气，扫吧。”
姜茜眼睛一亮，飞快扫了码，看着屏幕上的“通过验证”，嘴角忍不住扬得老高，又赶紧抿住，心想余老师绝不是像看起来那样不好相处的人，倒是那个舟遥，不像个省事的。小声道了好几句谢谢，才乖乖退到一旁。
余行冬收回手机，屏幕上刚弹出姜茜的好友申请通过提示，旁边那枚职业半身照的头像格外扎眼，备注是冰冷的“舟遥”二字，她指尖顿了顿，终究没点进去，也没改备注。
张勇走过来和余行冬道别，反复叮嘱了几句补充证据的细节，便带着姜茜先走了。法院大厅的冷光落在余行冬身上，她站在原地看了眼手机，最终揣进兜里。
渝江的天说变就变，方才是个多云天，此刻飘起了细雨，不大不小的雨丝斜斜织着，风裹着微凉的雨意拂过来，吹得人脖颈一凉。
从法院大门到地铁站还有百十米的距离，没带伞，走过去难免要沾湿，她正低头思忖着要不要先避避雨，一辆出租车恰好缓缓停在台阶下，车轮碾过积水带起细碎的水花，像是主动递来的台阶。
“去哪点，女娃。”有点破锣嗓子的司机落下的车窗大声问着，嗓门盖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余行冬原本下意识想报出租屋的地址，话到嘴边却倏然顿住。脑海里莫名闪过舟遥的模样，特别是镜片后那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有点刺眼，又有点难懂。估计回了家，怕是对着空屋也静不下心来，倒不如折回办公室把证据先核了。余行冬心想，抬手拉开车门坐进去，“去政法大学。”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疾退，雨丝打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水痕，余行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自从她无意间刷到恒理律所官网的新任律师专栏，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配着冷硬的职业介绍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早就暗暗预感，总有一天会在渝江市的街头或是行业聚会上见到她。或许是在某个法学研讨会的台下，或许是在学校门口的百香林糕点店旁，那样的相遇，好歹留些缓冲的余地。
但万万没想到，五年后的第一次重逢，竟是在针锋相对的法庭上，隔着原告和被告的距离，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没有。自己方才是不是露了怯？专业问题上的交锋还算稳得住，可被她盯着看时......
乱糟糟地想了一大堆，最后也只有四个字：真是服了......
傍晚的法学院办公大楼的门虚掩着，余行冬走进去时，楼里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她推开办公室门，同屋的其他老师都不在。拧开顶灯，暖白的光洒在办公桌上，帆布包被她随手搭在桌角。
余行冬扯了扯袖口，坐在电脑前，登陆进操作系统，将调取了原告方的数据管理制度实施记录。鼠标划过，点开密密麻麻的服务器后台日志、权限审批流程表，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眉峰渐渐蹙起。记录看似完整，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想要证明是“保密措施”还是很困难。
余行冬心底沉了沉。她想起庭上舟遥那句“没有实施记录，制度就是一纸空文”，彼时只当是对方的质证话术，此刻看来，原告方真的被抓住了漏洞。
作为专家辅助人，她的底线是出具客观的专业意见，关于论证和争辩，就只能交给张勇和姜茜了。
手机搁在桌角，突然震了一下，是姜茜发来的消息，带着一分雀跃：
【余老师，我刚在政法大校友群里看到通知，明天有网络法的校友论坛，是李教授主讲的！您会不会去呀？】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我还看到舟律师也在这个群里，好像也会去哎。】
余行冬看着屏幕，敲了字回过去：【应该会去的。】
心里却暗忖，姜茜倒是消息灵通，舟遥嘛，应该是刚回渝江不久，参加论坛什么的，肯定是早打听好了吧，没什么她打听不到的事。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那枚职业半身照的头像。舟遥只发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校友论坛的官方公众号通知链接，还有一句简短的话：【李教授的校友论坛，贴合你研究方向。】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追问。李教授是她们当年的共同的经济法课程老师，也是余行冬的博导，她自然从不会缺席李教授的论坛。
余行冬指尖悬在屏幕上，想起下午在法院的拉扯，现在又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是在邀请吗？还是在询问她去不去？搞不明白这个无良律师的意图......心底的别扭和悸动不自觉地缠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解不开也扯不断。最后余行冬敲下两个字，发送出去：【会去。】
发完消息，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刚刚正想到重要的问题，先不管那个妖精了，把工作完成最要紧。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发现的证据瑕疵一一标红。确认无误后，她打开邮箱，将核查说明发送给张勇，措辞专业、直接。接下来的工作，她应该也无能为力了。
但是就私心而言，还挺希望舟遥能打赢这场的，刚刚从别的律所转过来，最好有个开门红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余行冬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怎么还是不知不觉地会想到她....”
余行冬嘟囔着，起身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了些，抓起伞就离开了办公室。
晚风带着雨气的凉吹在脸上。出租屋离得学校不远，自硕士时就租在了这里，无论是上学还是上班通勤都很方便。
她知道，这场校友论坛，不过是舟遥又一次刻意的靠近，勾着她一步步卸下防备。而她，明明知道是局，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入了。
刚刚进家门，她的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舟遥发来的：【那明天见，校友。】
而另一边，恒理律所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落在办公桌上。
舟遥能拥有这间独立办公室，全是律所特批的殊遇——她虽因入职时间尚短，名义上还是专职律师，还没正式挂名合伙人，却因之前经办多起重大商事案件的亮眼战绩，便被律所破格给予合伙人同等待遇，独立办公区、助理律师、自主案件选择权一应俱全。
舟遥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微信里的【会去】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券在握的笑。抬手端起桌上的温茶，指尖碰到杯壁，想起下午捏着余行冬的手机添加微信时，她像只被拿捏住的小猫，别扭又乖顺。
五年了，余行冬长大了，能站在法庭上和她针锋相对，可骨子里的那点劲，还是被她捏得死死的。
划过屏幕上余行冬的头像——是一片简单的蓝色星空，和五年前她的朋友圈背景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次日下午，雨势未减，反而愈发绵密。
余行冬到得不算早，黑色西装裤脚沾了点细碎雨珠。在签到台和其他几个老师简单寒暄之后，她习惯性地往前排空位走，目光却先一步扫过前排已经落坐的人——舟遥就坐在第三排，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没戴上午法庭上那副金丝眼镜，眉眼少了几分锐利，多了点校友归校的松弛感。
像是心有灵犀，舟遥几乎在她进门的瞬间就侧过头，视线直直落过来，不躲不闪，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打量。
余行冬心口微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刚把伞收好放在脚边，身旁的椅子就被人轻轻拉开。
“余老师选的位置，视野不错。”舟遥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耳边，像根细毛轻轻扫过心尖。
余行冬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讲台：“舟律师倒是不挑，哪儿都能坐。”
“能坐在你旁边，自然是挑过的。”舟遥语气自然，但这话似乎听起来不太对。
余行冬脸上微热，刚要开口岔开话题，台上李教授已经笑着开口，论坛正式开始。
场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投影切换的轻响。
余行冬强迫自己专注听讲，可身旁某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肩线相挨，呼吸相闻，她甚至能清晰闻到舟遥身上若有若无的茶香。偶尔李教授提到几个实务案例，舟遥会极轻地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与身边另一个恒理的律师低声点评一两句，虽然余行冬听不太清，却偏偏让她无法完全集中精神。
论坛中场休息，不少校友上前和李教授交谈套磁。余行冬刚想起身去茶水间，手腕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一起？”舟遥看向她，眼神坦荡，“我也去”
走廊里人不多，雨敲着窗沿。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没人说话，却不显得尴尬。
“这次回渝江，不走了。”舟遥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余行冬脚步微顿，淡淡应了一声：“恒理律所待遇不错。”
“不止。”舟遥侧头看她，目光深邃，“有些事，有些人，总得回来收尾。”
“收尾？”余行冬倏地转头，她自然知道舟遥说的是什么。如果说这话跟她没关系，那一定是不可能的。“舟律师说话还是这么喜欢绕弯子。五年前说走就走，没头没尾，现在一句‘收尾’，就想把过去全都抹平？”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些久憋在心口的涩。
舟遥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脸，眼底那点从容淡了几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软。
“我没有想抹平。”舟遥上前半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微弱水光，“我是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余行冬自嘲地笑了一声，“凭什么？舟遥，你凭什么觉得，我还站在原地等你？”
“我知道你不会等。”舟遥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坦诚，“这五年，我没一天好过。我没资格要求你原谅，更没资格要求你立刻回头。”
“那你回来做什么？”余行冬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委屈和愤怒终于绷断了一道口子，“闯进我的工作，耍手段加我的微信，出现在我的论坛，步步紧逼……你就是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你没辙，对不对？”
她越说越乱，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张——气她的不告而别，气她的轻描淡写，更气自己，明明恨得有理，心却在发软。
舟遥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没有回避。
“五年前那件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余行冬喉间一紧，别开脸，不去看她那双太过深情的眼：“我不想听。”
“你会听的。”舟遥没有逼她，只是轻轻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了一点呼吸的空间，“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一字一句，全都告诉你。”
“在此之前，我不会逼你。”
“法庭上，我们是对手。”
“法庭外，我只是……追你的校友。”
余行冬心口猛地一撞，五味杂陈翻涌上来。有被看穿的恼羞，有被惦记的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死灰复燃的心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抬眼时，又披上了那层冷静疏离的外壳。
“舟律师，别太自以为是。”她语气冷淡，“我今天来，是因为李教授，不是因为你。你想追，是你的事。我接不接，是我的事。”
“好。”舟遥点头，眼底却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我等。”
那眼神太笃定，太温柔，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余行冬被看得不自在，转身就往茶水间走，脚步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
舟遥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余行冬的身影刚拐进茶水间，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饮水机开关，眼前却莫名晃过一幕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不过那是料峭的冬日。当年的舟遥也是这样跟在她身后，手里揣着刚买的热奶茶，笑着说要等她一起回宿舍。
那时候没有原告被告，没有针锋相对，没有一句没头没尾的告别。只有两个并肩走在校园里的人，以为未来会很长很长。
她以为五年足够把一切埋得干干净净，可舟遥一出现，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画面，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