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五日下午两点四十八分。渝江市。
余行冬站在楚州区法院大楼门口，把半满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最好的饮品就是矿泉水，清甜、温和，夏天喝冰的也不会过于刺激。
喝着喝着就成了习惯，习惯不需要理由。就像她习惯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出门，习惯把钥匙放在玄关托盘的第二格，习惯在备课后将U盘里的课件再发一份到邮箱备份。习惯让生活省去多余的思考，哪怕内心翻涌，她的日子也像这瓶矿泉水一样，清心寡欲，按部就班。
她推门进去。楚州区人民法院的中央空调的凉风先是给了她一个环抱，再凉丝丝地裹住皮肤。
进了电梯，只有余行冬一个人，估计其他法官都在火急火燎地开庭。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二十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锁骨下方别着一枚政法大学校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线条。特意整理得比平时服帖的狼尾和额前碎发，还是能区别她和法院里其他女性工作人员——旁人多是乖巧的马尾或朵拉短发，唯有她，带着点桀骜的少年气。
余行冬看着镜中的自己。虽是打破记录的政法大学最年轻副教授，顶着荣誉光环，在学界的话语分量却还不够重。学无止境，余行冬常对自己说。
这次受一个互联网公司委托，为一起侵害商业秘密的案子出具专家意见，正是她博士论文的研究方向。那篇二十五万字的论文，答辩全票通过，导师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的网络法博士论文。
所以，这个案子，压力不大。余行冬默默握了握拳，准备好应对一切不确定。
电梯门开了。四层。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余行冬推门进去时，原告方律师张勇已经到了。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带着点江浙口音，之前合作过两次。见她进来，连忙起身：“余老师，辛苦您跑一趟。”
余行冬点头，微微鞠躬：“客气了，应该的。”点头回礼，目光淡淡扫过张勇身后的年轻女孩姜茜，政法大学的青涩气质藏不住，张勇介绍是律所新来的实习生。现在不是寒暄的时间，完成工作再说。
落座后，余行冬将笔记本电脑摆成惯用的四十五度倾角，又是一个习惯。翻开手边的出庭人员名单。
手指在纸页边缘骤然顿住，0.3 秒，或许更久。
被告方诉讼代理人一栏，五号宋体印着：舟遥，北京恒理律师事务所。
她见过这两个字无数遍。在法学院优秀学生名单里，在学术期刊的作者栏里，在恒理律所官网最新的律师介绍页里——那个页面她打开过，关掉，清除了浏览记录。
她把文件翻到第3页。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余行冬没有抬头。继续看案卷，目录，案件基本情况，当事人信息。视线一行一行移动，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可那些字，一个也没有进到脑子里。
脚步声近了。被告方律师团队到了。
最中间的女人穿着黑色西装套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一步步走到被告方席位前。
五年未见，舟遥的轮廓没怎么变，仍然是线条流畅的瓜子脸和乌黑的披肩长发，但似乎更瘦了，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了一些顶灯的光，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身后的团队成员开始分发文件，舟遥则站在桌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余行冬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对手，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职业性的审视。
装陌生人吗？那我奉陪到底。
余行冬如是想，面无表情地迎上那道目光。心底不由得多了些胜负欲，再见前任这种戏码她也不是没幻想过，毕竟留校任教后，对于再遇舟遥这件事，仿佛是......时刻准备着。
但是，该死的，怎么是在法庭上再见啊。昔日战友变对手，这不由得让余行冬想到了她们当年并肩作战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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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也是七月，天气伴随着紧凑的赛程，总燥热得让人发慌。但是他们在“理律杯”全国模拟法庭大赛决赛现场的合作，特别是法庭辩论环节，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合奏。
那时是余行冬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信任”这个抽象的词汇，具象化起来，就是身后有人托底的安全感。
那晚金色的奖杯递到两人手中时，场馆外的蝉鸣声嘶力竭。聚光灯很热，烤得皮肤发烫，余行冬却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凉丝丝的，那是舟遥站在她身侧时带来的气场。
合影时，摄影师喊：“两位靠紧一点，笑一下！”
余行冬有些僵硬，她不习惯镜头。舟遥却忽然靠近了一步，肩膀轻轻抵住她的肩膀。
“放松。”舟遥低声说，气息拂过余行冬的耳廓，“我们赢了。”
在那双倒映着奖杯金光的眸子里，余行冬看到了某种比胜利更耀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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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笔记本电脑开机的声音。电源线插进插座的细微咔嗒声。
“原告方，专家技术辅助人，余行冬。”
书记员核对身份。余行冬应声。声音平稳，无波无澜，和任何一次发言都没有区别。
“被告方，诉讼代理人，舟遥律师。”
对面应“到”。
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带着常年应对实务的干练，但还是那么熟悉。
遇见她了。或者说，总算遇到她了。
余行冬垂下眼睛，看着案卷上的页码。还是第3页。
她把案卷翻到后面。
原告指控被告公司窃取其内部数据设计代码，索赔四百七十万元。余行冬受原告方委托出具专家意见。
“关于鉴定报告第27页的数据样本，”余行冬翻到指定页面，目光始终落在文件上，刻意避开与舟遥的再次对视，“可以发现原告是设置了注册、登录、验证的保密措施的，而被告通过扩展程序绕过了保密措施，对原告网页信息和数据的进行大批量抓取。”
她的声音清朗，语速均匀，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度，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上课。
但余行冬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被告席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有人低声交谈。
那个声音开口了。
“余老师的意见，”舟遥说，“我方注意到了。但如果所谓的保密措施仅仅是要求注册并登录一个平台账号，是否为保密措施可能还需要详细的论证。”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听起来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方复现整个过程的结果表明，获取公开网络平台的信息并不困难。”那个声音继续说，“如果余老师愿意花十分钟注册登陆一下，可能会得出不同结论。”
她没有用一般法庭交锋时会用的“对方”或者“你”。她用的是“余老师”。
十分钟。
她说“如果余老师愿意花十分钟”。
五年未见，她还是这样，永远把“做事”放在第一位。
“我会复核。”余行冬低着眼说。
作为专家，她当然复合过了。可是原告在这一点上确实存在缺陷。想要证明网络平台的信息的公开信息是商业秘密，自然是存在难度，但是这个似乎要交给原告律师来论证了。
余行冬没有说“我方”，说的是“我”。
脑子想的是工作，心里却不知不觉间为舟遥的一字一句触动着。好像换了个名称，就是在直接跟她对话了。
“好。”
对话结束。整个会议室没有人发现这三十秒钟有什么异常，只有余行冬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余行冬把笔放下，不再说话，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舟遥的声音。她的语速比以前快了些，偶尔会用钢笔敲一下桌面——那是她当年思考时的习惯，一点没变。
休庭。
余行冬没有离开座位。她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下午三点的天光，云走得很快。
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视线落在那片玻璃上，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如果余老师愿意花十分钟。”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还好吗”。
这很舟遥。永远是先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说的话说好，然后——
然后什么也没有。
姜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听席凑过来，压低本来就不大的声音：“余老师，刚才那个舟律师，就是恒理新来的专职律师吗？”
余行冬没说话。
“我听张律师说过她。”姜茜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藏不住的好奇，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攀比，“说她特别厉害，她之前在外地律所，去年那个涉案金额过亿的商业犯罪案件，牵涉好几个省市，就是她做的辩护人，最后不起诉了。”
余行冬端起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才稍稍冷静了些。
“您认识她吗？”姜茜又问，眼神里带着试探，“我记得她本科也是政法大学的，说不定你们以前见过？”
余行冬喝了一口手边白色陶瓷杯里的水。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底的燥热。
“不熟。”
姜茜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但她走开之前，又小声补了一句：“她确实很厉害，不过您...更厉害。”说完就转头走了，还飞快地看了余行冬一眼，眼神里的仰慕几乎要溢出来。
余行冬看着她的背影。
不熟。这是她给所有人的答案。上周安致筠问起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不是谎话。五年了，她们确实不熟了。
只是没说曾经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