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人出发得早,到了城郊后,林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处游人。马车不能停在林道上,要去特定的地方停扎,还有专人给马匹喂料休息。我们一行人用了四辆马车,这前后都要花费不少功夫,李厌在这有熟悉的人,就提出主动带着车辆去登册安排。只是杜婶要摘的槐花在别的地方,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下,她那一车就先将人送去,等摘完了再把人送回来和我汇合。
少年人正是玩乐的时候,我自然不会跟去让他们不自在,秦墨想来也不用劝他一道跟去,十有**是劝不动。
商定之后,马车就按着的安排走了。馆主的马车停扎后,一家六口又带着两个家仆,一下车就足够喧嚷,引得不远处的游人都往这里看。其中最小的孩子见到我后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跟前。
“小叔叔!快抱抱!”她穿着鹅黄的薄袄,头顶扎着两个小揪,张着双手要我抱她。
这是馆主最小的女儿,只记得小名叫小娥,刚满四周岁,模样长得圆润可爱,性子极其外放,我上次去做客时陪她玩了一会儿,就被她记住了。
“好。”我一把将人抱起,用劲掂了掂,感觉已经比之前重了些。
馆主夫妻带着其余的孩子过来,我打眼一看,感觉各个都比之前要长大了一些。
“怎么上来就找小叔叔啊。”馆主看着自家小闺女欢欢喜喜搂着我的样子,佯装吃醋地撇了撇嘴伸手去逗她:“哎呀,我们小娥眼光真好,知道找个俊俏的,那以后也给小娥找个那么俊俏的郎君好不好啊!”
“嘿嘿!”小娥被逗得“咯咯”笑着,又眨巴着眼,又咬着手指头,脸蛋红扑扑的,害羞似地往我的肩头一埋,谐趣可爱地引得人都大笑起来。
馆主夫人见到这一幕笑着过来,给小娥理着她弄乱的发辫。
此时又来了一波游人,人刚从马车上下来后馆主就认出了来人,是生意场上的熟人。他示意了我要走开一会儿,随后就大步上前去和人打了照面,寒暄了起来。李厌在别处安排车马,办完之后刚走过去就被馆主招手拉了过去,秦墨在李厌身旁,这样一来也都顺带过去寒暄了。
我抱着小娥没有被波及,馆主夫人拉着我去了另一边开始闲聊。她手里还拿着两件孩子的衣裳,时不时将眼神放到不远处家仆身边的其他孩子身上。我看着她的眼角已经爬上微微的细皱,笑意让眼角的皱纹往上蜿蜒,面容看着十分富态舒展,神态呈现的是慈润的母态。
我将小娥抱到现在,手臂已经有些吃力,就调整了下姿态。
馆主夫人看出我的吃力就柔声对着小娥说:“小娥,咱们下来走走,你去找哥哥姐姐玩会,小叔叔都抱累了,让他歇会行吗。”
我正要摆手说不碍事,小娥却自己要下来,我只好将人放下去。小娥跑出去后,我们也聊了一会,她关切着问我:“有段时间没见了,怎么看着身子瘦了一些,园子里吃的不好吗?回头我去说说你大哥。”
“怎么会呢。这京城放眼望去哪还有比大哥更好的东家。可能是天暖和了,衣裳就穿得薄了。”
“什么东家不东家的,你这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馆主夫人不赞同地嗔怪了我一句:“你大哥都和我说了,也真的苦了你。还好你落在了舒城,咱们能碰上。”
“大哥都和你说了啊。”我有些意外,但想想也是,毕竟夫妻同体,有什么是能瞒的过去的呢。
“所以说啊,咱们可是实打实的亲戚,这你得认,反正以后有什么事别嫌麻烦,和家里说说,你们男人的大事我办不上,家长里短的我倒是擅长。”
“会的,那就多谢嫂子了。”我心里一暖,看着那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不禁感叹起来:“养育这几个孩子想来一定也很不容易,我看他们这年岁差的不少,你和大哥成亲得有十几年了吧。”
“那倒没那么久,只是这几个孩子……其实老大不是我亲生的。”
她的话令我始料未及,只能给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冀儿是我表哥的孩子。”馆主夫人道:“他母亲遇了产厄,生下他就撒手人寰了。我表哥说起来,也是不争气的,早年被狐朋狗友带着染了赌瘾,闹着分了家,孩子生了也不养,就放在我姨家养了几年。那时我刚生下天恩,还在坐月子呢,家里传来了消息,说是表哥没了踪迹,死活都找不到了。后来我和你大哥一块去他家里看了看,发现那孩子没什么人管,长到五岁了,连话都说不利索。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事冀儿应该也记不清了,也好在他当时还小。要是再晚两年,就怕是废了。”
“这……确实,可怜的是孩子。”我是第一次听到馆主家中的事,回想了年夜饭上老大沉着稳重的模样,只觉得被教养的好,却不想他是这样过来的。
“也是我刚做了娘吧,看不得一点儿孩子受苦,当时和你大哥商量了一下,就接到家里了。还好他对冀儿也跟亲生的一样。”
“馆主确实仁义。”我看了看还在和熟人攀谈的馆主,目光一偏就对上了秦墨的眼,随即收回眼神对馆主夫人道:“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是啊,要不怎么会挑了他来嫁呢。”馆主夫人说着笑了起来,话题自然地转到了我身上,“你呢,还不考虑考虑终身大事啊,上回你大哥说起来也是关心你,只不过他那娶妻生子凑合过日子的想法不太适合你。”
“我本来就没想过这些,总想着京城呆不长久,以后还要回家呢。”
“哎,也是,我来这刚开始也过不习惯,气候比家里差,连水喝起来都发着苦。要不是一大家子都在这安家落户了。女人啊,真是嫁夫从夫……”馆主夫人的话没有完全说出口,只有脸上的隐隐落寞。而我这时才意识到,我所认识的人之中,只有她也是从舒城来的。
我们有着共同的对舒城的回忆和念想。
“可惜了,千好万好也没用了。”她叹一声。
我想着安慰她一些:“以后日子还长,探亲访友的总有回去的机会……”可说到一半就想起上次他们一家回去就是因为馆主的岳父没了……猛地收了声。
馆主夫人看出我失言的尴尬,无谓地摆摆手。
“你说的没错。回去还能有什么呀,家里就剩个老娘,回去奔丧罢了。”说着说着,话头又转了弯,她忽然转换了一种探询的神色,压低了一些声音问我。
“对了,我说小秦那孩子……是不是喜欢你。”
“啊……”我着实被她的问话吓了一跳,也不敢应声,同时也惊诧于她的敏锐,压了压心惊后才似是而非地回了一句,“怎么说这个?”
“一直往这里瞧呢,悄悄摸摸的跟贼一样。”她微眯着眼,冲着我笑道:“其实他要是能光明正大地看你,我也不会多想。可心里欢喜一个人就是会这样。”
“会怎样?”我愣了一下,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自然是……”
可这时小娥又从哥哥姐姐那里飞跑了回来,扑在了馆主夫人的身上。
“娘!我急,我要嘘嘘。”她大喊着。
“别大声嚷嚷啊。”馆主夫人一把捂住小娥的嘴,然后顺手将手中的衣裳递到我面前,“帮我拿着,我带她去如厕。”
我接过衣裳,看着她抱起小娥快步走开,只是方才她的话说了半截,余下的引得我在脑海中蔓延开来,浮想联翩,直到秦墨从身后冒了出来,才回还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