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雨多日的天初放晴,草木一众便要拔尖似的生长,新叶吐露,青翠得异常鲜明。哪怕是路边的杂草也要张牙舞爪地带出各自的气息。
“怎么就你一个人了?”秦墨在背后出声后我才惊觉起来。而且他的身躯贴得太近,我下意识侧过身想拉开距离,转身之间和他的肩袖划过,站定后出现的这张脸庞像是妖出世一般。
白净的面容上一双浅淡到几近青灰色的双眸。鼻梁上有一颗极其细小的黑痣,细小至微不可察。唇锋是山峦分明,连接的唇色称不上红润,更近藕色,也一并衔接起整张脸的清冷。
可这样的一张脸浮现的色泽却是明媚和轻快的。
秦墨的眉眼一抬。就这一瞬,我的脑中好似猛然缺失了一处,刹那间竟对秦墨的模样陌生起来,取而代之的强烈知觉,是从鼻间传递而来的气息,等反应过来,一阵酥麻已经从脖颈漫到头顶。
我张了张嘴,茫然交织之感,唯一浓烈的感受,是有一股清淡香气缭绕在身畔。它夹杂着清风,又隐隐带着道路旁的青草气交杂在一起。这间隙的恍然里,我整个人好似被投掷在光怪陆离之中,和周遭的一切都割裂开。
“怎么是这样的神情?”秦墨见我木讷在原地,试探地问道:“吓到你了?”
我摇摇头,神魂已然从异常中剥离出来。只见四周如旧,依然嘈杂,人影幢幢。抬头望天,是澄青而清透,一片空净。
我问:“秦墨。”
“嗯?”
“你是用香了吗?”
“用香?”
“我闻到你身上的香气。”
“啊,有吗?”
秦墨抬起衣袖嗅过,顿时明白过来。
“只是我房里常点的熏香而已,有些安眠的效用,大概是熏染到了衣裳里。”
“只是常点的熏香吗?”
“是,用了好些时候了。”
“原来如此。”
秦墨扬起笑来:“看来你喜欢?”
“只是……忽然才察觉到这些。”
“原来是今日才闻出了味啊。你既然喜欢,明日我带些给你。”他说得极其自然。
“……”我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听在耳中的话,好似是一种相邀。
“不用麻烦,只是问一问。”
“不必和我客气。”秦墨见我还抱着衣服,伸手拿了过去抱在自己的怀里,又朝我道:“今日天好,城里闲暇的人都跑出来了,馆主这一路上已经碰上好几波熟人,谈着谈着就到生意上去了,还说要介绍你们认识呢。”
“是吗……那我得去打声招呼吧。”我对着这张异常明媚的面容,心下生出一种逃离之感,所思牵带所想,脚下跟着就迈开了步子,想要从秦墨身边赶紧离开。
“干嘛去?”秦墨却一下就拉住了我。
“我……我……我过去啊……”竟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
秦墨十分不明我的状态,有些奇怪地说道:“你不是不想吗?方才还刻意避开了。”
“有吗……没有吧,可能就是……”我自己也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秦墨看我的眼神则越来越奇怪,已经带上了关切与探究之色,他微微皱着眉头问我:“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之后更进一步,想要上来扶着我,只是刚将手碰上我的肩头就被我一把甩开……
“别碰我!”凛冽的言语从喉中炸开,发出的声音并不算轻,好在这里人除了我们之外再无其他人,也未引起旁人的注意。等我意识到方才实在有些过激后,猛地一抬头,径直对上了秦墨受伤的眼神。
“我……”
“抱歉了。”秦墨勉强一笑,当着我的面退后一步。
“不是,刚才……”我想要解释。
“没事,你是不是不舒服了。”秦墨示意我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又像是避免尴尬地解释,“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只是担心你……”
我只好借着他给的台阶就势而下:“可能是在马车里晃悠的,头有些晕。”
“行吧,我看他们也聊得差不多了,你在这休息一会吧。”说罢,秦墨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带着愧疚长出一口气。之后馆长夫人带着小鹅赶回时,馆长和李厌也已经寒暄完毕,等大家终于聚在一起,唯有秦墨不见了踪影。
我环顾四周搜寻着他,李厌拍拍我的肩,问道:“东张西望的找什么呢?”
“秦墨怎么不在?”
“他不是方才还和你在一块吗?”
“我以为他去你那边了……”
“没事,想来也就在这附近,咱们先走着,可别又碰到熟人拉上家常了。”李厌笑着说道。
馆主在一旁听罢哈哈大笑:“哈哈哈,说的有道理,那快走吧。”
于是晃晃荡荡,前前后后,大人牵引着孩童,一行人终于往林道上挪动起来。
馆主夫人同我走在一道,没走两步她便发出一声疑惑:“哎,让你拿着的衣裳呢?”
我两手空空,这才想起东西被秦墨拿了过去,又因为刚才气氛微妙就直接被他带走了,我也忘了这一茬。这会再想起这些,心情颇为复杂,我只好同她说:“应该在秦墨手上……”
“哦,也行。”她却一脸了然。
“那要紧吗?”我又问。
她摆摆手,笑道:“这能有什么要紧的,就是怕外面忽然起风,备着添减穿戴的,免得生了毛病。”
我们落在队伍后,一边走一边闲聊,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
我看着跑跑跳跳在前面的几个孩子,自然而然问道:“我看几个孩子都健壮活泼的很,想来生活上要费不少心吧。”
“哎呀,说起这些我是一肚子苦水。”馆主夫人叹道:“你们爷们不长这个心,自是不晓得小孩子是不知冷热不知饥饱的,说皮实的时候也皮实,可万一哪处出了些差错,也是真能要了命的。”
我耐心倾听,于是这一路上就听到了不少养育之中的琐事,直听得我胆战心惊。
我感叹起来:“我今日才知道养个孩子这些方方面面的,实在不易,你们女子做起母亲来要操心的竟那么多。”
“也习惯了,如今想起也就是生天恩的时候慌张得很,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后面再有天挚和小鹅就容易多了,其实只要能稳当过了三岁,也就不操什么心了。”她的目光依然时不时留意着前方,一心多用,毫不耽误。
她将话头直接一转,回到了秦墨身上:“对了,方才还没说完呢,小秦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啊?”
“啊什么呀,难道是我想错了?”话虽如此,语气却是十分笃定,毫无疑虑。
我苦笑一声,算是默认了。毕竟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对着这样一位敏锐聪慧,对你还真挚关切的同乡人,谎话也不大能说出口了。
她见我没有反驳,话里话外便说的更远了:“我既然喊你一声小弟,你也莫怪阿姐啰嗦。你的年纪不小了,往后无论是回去也好,亦或在京城落叶归根也罢,其实不论是谁,结伴能成个家总是好的。”
我还记得之前她说的话,于是回道:“年头吃饭时你还要我别将就凑合,怎么如今又改了口风。”
“这是两码事,我记得你以前是有过婚约的吧,若只喜欢姑娘,我同这里的夫人也有些来往,打听打听肯定有不少好人家的闺秀。当然,若是别的原因退了婚……那就另当别论了。”她意有所指。
我摆摆手,解释起来:“倒不是因为这些……这婚约是我阿爷在世时和一个友人谈下的,只是后来我阿娘病的厉害,神志不清时行事有些疯魔,你也知道我阿娘的情况。所以再好的人家也不敢把姑娘嫁来受罪。”
况且那户人家在退婚之后还额外送了银子上门,让阿娘的药钱有了一阵子的着落,我守在床榻边上,只觉得万分感激。什么婚约不婚约的,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哪怕后来阿娘离世,他们听闻后也上门问候过一番,这样的结果,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了。
人嘛,要承情,这些星星点点的情义,虽不能与日月比辉,但夜路深远,也总指引着人能往前路走去。
我对眼前同乡的阿姐说得直白:“我是来了京城后,才发觉自己喜欢的不是姑娘。”
“怪不得,小秦的确长了一副好模样……”
“不是他。”我摇摇头。
“啊?不是小秦啊……”这回答令她有些意料之外。
“那是李厌?”她又试探地问道。
“当然不是,哎……反正不是园子里的人。”
我瞧她的神色不对,一下就明白过来,她是想到了玲珑大街里那些男倌身上去了,于是赶紧为自己辩解:“是个偶然结识的官子弟。”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是正经人家就好。”她听我的话不似作假,于是松了一大口气,像是挽回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我觉得她话里的意思实在好笑,就问:“难道无论男女,只要是正经人就行了?”
“我是觉得只要合适,男女倒不是第一要紧的,主要得家世清白性子稳当,这样的人过起日子来也是不错的。”她继续问:“那后来呢,你同那个人可还有什么后续?”
“没了。只是他的出现让我意识到心之所属,后来交往渐渐浅淡下来,也就没什么联系了。”我说的这个人自然是子孰。至于韩柏的存在,我下意识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