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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觐见

辰时,迎亲队伍启程缓缓驶入汴梁城。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翘首以盼,想要一睹这位吴越国郡主的风采。

侍卫清道,龙厢、虎厢两军精锐随后,玄甲映着秋阳,军旗猎猎,蹄声如雷。

赵匡胤身着明光铠,策马行于最前。淮南大捷的余威犹在,所过之处,欢呼声浪如山呼海啸。

吴越国长宁郡主端坐在凤鸾车中,车驾四周垂着重重叠叠的帷幔。

前后左右,宫女内侍手持扇、盖、拂尘、如意等一应仪仗,步履划一,面容肃穆如泥塑。更有侍女手捧茶具、食盒、妆奁、药箱等物,步履轻盈,姿态却拘谨。

其后是绵延的嫁妆车队,朱漆描金箱笼堆叠如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队伍末尾,又是森然如铁壁的周军。

“这郡主的轿辇,比皇上出巡时还要豪华啊!”一名百姓忍不住赞叹道。

“咱们的皇上每次出行都是去打仗,哪用得着这些排场?”另一人接口道。

“听说吴越国富得流油,比咱们皇上还有钱。他们的国王,连痰盂和马桶都是用金子做的!”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大声说道,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摇了摇头,嗤笑道:“听他胡扯!我去过杭州,那边盛行清雅之风,讲究素净。不过,那些物件比金子还贵。”

“嚯,那还不如直接用金子做呢!”先前那汉子不服气地反驳。

“你懂什么?”商人白了他一眼,“人家追求的就是这份雅致。若都用金子,反倒俗了。”

一个货郎挤进来,压低声音:“听说结这门亲事,就是皇上看中了吴越的钱袋子。这下军饷可有着落了!”

旁边一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少胡说八道!小心被王枢密使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行了行了,别提打仗的事了。”另一人打圆场道,“你们看看,这些宫女都生得这般标致,那郡主得美成什么样子啊?”

百姓们纷纷踮起脚尖,试图透过帷幔的缝隙窥见郡主的容貌,却一无所获。

“郡主又不是选出来的,是吴越王生的,谁知相貌随不随祖?”

有人阴阳怪气,“我可听说,她祖父钱武肃王,生下来就因貌陋差点被扔井里……”

“你管郡主好不好看呢?这是皇上和娘娘操心的事。”旁边一人笑道。

“你们瞧瞧这些嫁妆,郡主长什么样都得娶啊!”有人指着车马上的箱笼,啧啧称奇。

“你以为皇上跟你家似的?天下都是他的,还在乎这点嫁妆?”另一人不屑道。

“这你就外行了,”一个瘦削男子神秘道,“我舅公在尚食局当差,说宫里用度比寻常富户也宽裕不了多少,皇上和娘娘节俭着呢。”

“那这郡主嫁过来,岂不是要跟着皇上和娘娘吃糠咽菜?”有人调侃道。

“咸吃萝卜淡操心!”旁边的人笑骂道。

议论声沸沸扬扬,好奇与流言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飘荡。队伍浩荡穿过长街,跨过金水桥,最终停在巍峨的大庆门前。

一切喧哗骤然被隔绝在外。

车中,师孟端坐如塑。车轮停止,紧接着是衣袍窣窣、低声禀告。帘外伸来一只恭敬而稳定的手。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扶着那手,缓步踏出。

天光刺目。待适应后,映入眼帘的,是大周皇宫与江南王宫截然不同的气象。

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精巧,只有高耸接天的青灰宫墙,平直低垂的屋檐,简洁有力的斗拱。一切都透着洗尽铅华后的刚硬、厚重,与近乎冷酷的肃穆。

漫长的汉白玉台阶向上延伸,直通幽深的大庆殿。她拾级而上,锦缎绣鞋踏在冰凉坚硬的石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大庆殿内,光线略显晦暗,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檀香与一种无形的压力。

御座高踞其上,后周皇帝郭荣端坐其中,神情沉静,目光如古井深潭。他身侧,皇后符氏面色苍白如纸,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仍竭力挺直背脊。再旁边,是一个幼童。

“吴越国长宁郡主觐见——!”

通传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师孟在礼官引导下,垂眸敛目,缓步向前。她穿着一袭刻意素淡的郡主礼服,绯红为底,金银线绣着简约的鸾鸟纹。

她步入殿心,盈盈下拜,原本肃穆的大殿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凝滞。

随即,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从文武班列中荡开。

无数道目光,惊愕、审视、好奇、玩味,明里暗里交织在她身上,如同无形却粘稠的网。

就连素来以端严持重著称的枢密使王朴,也微微侧目,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赵匡胤作为迎亲使,上前向御座复命,声音平稳无波。郭荣微微颔首,目光却已掠过他,落在正盈盈下拜的师孟身上。

师孟行至御前,依礼深深下拜,三叩九首。

礼毕,她缓缓起身,依旧垂眸敛目,神情淡得像远山的一抹薄雾。

郭荣看着她走近,心头竟莫名地空了一拍。

他早年行商闯荡,后来戎马倥偬,直至君临天下,自认见识过人间百态,赏过各色殊丽,等闲难起波澜。

可一见这女子,刹那间,那些史书中语焉不详的绝代容颜,洛神、绿珠、西子仿佛都有了具体的指向。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那些雄才大略的君王,有时也会在某个身影前乱了方寸。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一闪即逝。郭荣迅速收敛心神,帝王的威严重新笼罩面容,声音沉稳地响起:“吴越国主遣妹远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略一示意,侍立一旁的宣徽使赵祥源立即上前,展开明黄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越长宁郡主钱师孟,毓秀名门,秉性端静,贤淑有仪。今特晋封为宁国郡主,赐封邑五百户,以彰其德。念郡主新遭慈悯,热孝在身,朕心轸恤,赐居蒹葭宫,静心守制。钦此。”

诏书读罢,师孟再次深深下拜:“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大殿之中,那低低的议论声又一次难以抑制地响起,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交织在那抹身影上。

赵匡胤侍立一旁,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的大臣,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

这群人,总是如此,稍有异动便按捺不住,交头接耳,全无体统与规矩可言!他下颌微绷,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不耐。

待他日,必要想个周全的法子,好好煞一煞这股歪风邪气。

繁琐的典礼终告结束。吴越的送亲队伍完成了使命,被礼官客客气气地引向宫外,安排返程事宜。

嫁妆与陪嫁仆从也有安排,唯有十名贴身的宫女和内官获准随她入宫,入住那座名为“蒹葭”的宫殿。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自此,茫茫数十载春秋,她将被锁在这重重宫阙、深深庭苑之中。

入夜,蒹葭宫内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幽微昏黄。

凝秀与瑾然正轻手轻脚地铺设锦衾绣褥,灵泽则端着一只铜盆,盆中艾草、柏叶混着几味宁神的药材,在炭火上煨出青白的烟,将内室与外间细细熏染。

苦涩的清香丝丝缕缕弥漫,却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与空洞。

她独自坐在榻沿,身形笔直,目光却空茫地落在虚无的某处。

清露悄悄走到师孟身旁,俯身轻唤:“郡主。”

师孟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眼帘。那眸光依旧涣散,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焦距。

“今日在正殿觐见,是国礼。按宫中规矩,还需另择吉日至皇后宫中再行拜见,便是家礼了。”

“嗯,我知道。”师孟应道,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聚气力,才又开口,“你们……去库里挑几样合宜的礼物,预备着。不必太贵重,我们初来乍到,不可显得张扬炫耀。我听闻,自太祖武皇帝起,宫中便崇尚简朴,禁绝奢靡,万不可出这个风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礼也不可太轻,失了体面。”

“是。”清露低声应下。

一旁的晨曦犹豫再三,还是挪步上前,“郡主……今日在大殿上,那位……陛下看您的眼神,实在有些……不太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