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九州同 > 第55章 帝与后

第55章 帝与后

压下心头的燥郁,他展开下一封,是枢密使王朴的奏疏,眉头越蹙越紧。

淮南情势远比战报呈现的更复杂,昔日南唐盘踞时,垄断茶盐,强征“博征”,广设军屯夺民田地。百姓苦不堪言,故而后周王师南征时,曾箪食壶浆以迎,盼的不过是个轻徭薄赋的活路。

然周军入驻后,忙于攻城略地,未善加抚恤,期望落空,绝望的百姓便啸聚山林,以农具为兵,累纸成甲,时人谓之“白甲军”。官军屡剿不利,先前血战得来的州县,竟因此大半得而复失。

郭荣执笔,片刻,朱批落下:“淮南即行大赦,尽废南唐一切苛政。凡扰民旧制,许地方直奏朝廷,核实后一概革除。交门下省速办!”

批罢,另铺纸疾书一旨,令在京诸臣详议治淮之策,务求长治久安。

刚搁笔,又一封战报送至: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在寿州城南遭南唐名将刘仁赡夜袭,损兵折械。

“刘仁赡……”郭荣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寿州这根硬骨头,看来非得自己再次亲征不可了。

处理完这些令人心绪难宁的军政,窗外暮色已沉。郭荣揉了揉眉心,未传御辇,只带着三两内侍,踏着渐浓的夜色往滋德殿去。

自淮南归来,皇后符静则的病便急转直下,如今已是药石罔效。每思及此,郭荣心中如压巨石,若非当初携她随军亲征,何至于此?

他的原配刘氏殁于后汉末年的血腥政变。这继室符氏,乃大将符彦卿长女,起初确是权力的结合。

然而岁月流转,符静则的温柔端慧、明达识体,如春雨润物,悄然浸入他刚硬急躁的脾性。她将后宫打理得清静平和,力行节俭,规诫族人,在他心中,便是长孙皇后般的贤后,是知己,更是不可或缺的贴心人。

此刻坐在榻边,见她面色较昨日又灰败几分,郭荣心头猛地一揪。他强扯出笑意,声音放得极柔:“朕瞧着你,今日气色仿佛好些了。”

皇后苍白的唇边努力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郭荣转向一旁侍立的嬷嬷,“皇后今日进了多少饮食?”

嬷嬷面露难色,偷眼觑向皇后。郭荣眉头一蹙,嬷嬷只得低声嗫嚅:“回陛下……用了小半碗梗米粥……”

郭荣知她未尽实言,却不忍再逼问,只回头柔声道:“你要多吃些,好生将养。”

皇后缓了几口气,目光落在他清减的脸上:“陛下劝臣妾的话……自己也当时时记着。陛下终日少食多思,耗神太过……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郭荣握住她枯瘦的手:“好,朕都依你。”

皇后凝望着他,眼中盛满眷恋与深切的忧虑。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想趁尚存一丝气力,将最要紧的话说完。

“陛下……”她声音轻如叹息,“臣妾有些话……”

郭荣心下一沉,连忙俯身凑近:“你说,朕仔细听着。”

“陛下的臣子……多是能臣干将……往后还望陛下能对他们,多些耐心与容让……”

郭荣喉头哽咽,重重点头。

“还有咱们的训儿……”提到年仅四岁的皇子郭宗训,她眼中泛起泪光,“他还那么小……臣妾忧心陛下待他过于严厉……可更怕陛下因我之故,对他过分骄纵……”

“朕必会将他教养成人,堪承大统。”

皇后却缓缓摇头:“陛下……为人母者,最盼的不过是孩儿平安终老。他生在帝王家……若他天资平庸,不堪重任……妾恳求陛下,万勿因顾念臣妾,强立他为嗣……以至误国误民。”

郭荣心中酸楚翻涌,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臣妾走后……陛下莫要太过伤怀……”她喘息片刻,“当另择贤淑,主持后宫……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后宫之中,却再无人能替臣妾照料陛下起居了。”

“朕有你,便足够了!”郭荣声音沙哑。

皇后吃力地摇头:“陛下……臣妾的身子,自己最明白……陪不了陛下多久了。陛下不仅是臣妾的夫君,更是天下君父。皇后之位……空不得。”

她面色愈发晦暗,却仍挤出一丝笑意:“臣妾还是要劝陛下……您为国事劳心,从不珍重自身。臣妾只怕……只怕我走后,再无人能劝得住您了……”

郭荣眼圈通红:“静则,朕只愿你我能白头相守,看儿女成人……”

皇后眼帘低垂,笑意凄清:“若上天垂怜,赐臣妾这般福分,该有多好……只可惜,臣妾福薄,等不到了。”

沉默片刻,她轻声问:“算着日子……吴越那位郡主,也该到京了吧?”

郭荣想起前几日那几封密报,眼神微暗:“皇后安心养病。训儿还小,此事不急。若那郡主非是良配,朕定为他在天下淑女中,寻一位如皇后这般贤德的女子。”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郭荣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股冰凉的悲怆淹没了他。

殿外暮色沉沉。帝后交握的手,一只渐渐冰冷,一只愈发用力,却终究拉不住注定西沉的落日。

几乎与此同时,汴梁城外二十里官驿。

秋晨的薄雾如轻纱弥漫,远处城郭轮廓模糊。驿馆檐角的旌旗在干冷的北风中翻卷,透出肃穆之气。

赵匡胤独自立于阶前,玄色披风被风拂动。他起得极早,或许一夜未眠。目光沉沉投向驿馆深处——今日,他便要亲手将钱师孟送入那道朱红宫门。

宫门之内,是天下最华丽的牢笼。某一瞬间,他甚至想,或许真该放她离去。

可世间从无“或许”。路是他选的,无可回头。

他转而望向院中那辆的鎏金马车,胸口旧伤处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知是北地深秋的寒意侵入了未愈的骨缝,还是心底那根弦绷得太紧,骤然断裂。

“二哥?”

清脆的唤声自身后响起。赵匡胤未回头,已知是赵匡义。他勉强牵动嘴角,脸上无半分笑意。

赵匡义踱步至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那马车一眼,故意凑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二哥,今日宫门一关,便是两个天地。有些念头,该断了。”

赵匡胤倏然侧首,狠狠瞪他一眼,却未发一言。

就在这时,驿馆门内闪出一道身影,是师孟身边的太监灵泽,正低头快步走出。

赵匡胤眼神一动,抛下赵匡义,几步上前:“小官人。”

灵泽闻声抬头,见是赵匡胤,明显一怔。

他便是听岩别苑中曾经伺候过“赵玄郎”的小宦官,此刻面对着全新身份的赵匡胤,有些局促,慌忙躬身:“赵……赵大人。”

“郡主可已起身?”

“回大人,正在梳洗。”

赵匡胤点点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才复又开口, “秋日晨寒,伺候郡主更衣时,记得添件厚实披风,北地风寒,不比江南,莫要让郡主受了凉。”

灵泽垂首应道:“是,小的记下了,定会仔细伺候。谢大人提点。”

赵匡胤顿了顿,目光掠过驿馆的飞檐,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口吻补充道:“陛下有口谕:郡主新遭母丧,孝期在身,今日觐见虽需着礼制正服,然首饰仪仗可酌情清减,以示哀戚。此乃陛下恩恤。”

“小的明白,定会禀明郡主。”灵泽恭敬行礼,匆匆退下,背影显得有些慌乱。

赵匡义一直抱臂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二哥与这小太监之间的对话,语气与神态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熟稔。像是旧识之间才有的、那种不欲人知的微妙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