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傍晚,中宫忽然遣人传旨,召耿淑妃单独觐见。
旨意来得突兀,耿淑妃心中满是疑惑。近日她处处谨小慎微,未曾有过半分逾矩,且皇后一直对她冷淡疏离、处处苛责,从无单独召见的道理。她心底惴惴不安,略略整肃衣饰,随宫人缓步踏入中宫正殿。
王美瑜端坐主位,耿淑妃依礼躬身行礼,尚未直身,头顶便落下一句质问。
“你可知,我昨日为何要罚你去跪经,你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彻底得罪了贵妃?”
耿淑妃心头骤然一沉,茫然抬头,尽是错愕与不解,恭谨回道:“臣妾惶恐,臣妾近日安分守礼,谨言慎行,从未敢有半分冒犯贵妃娘娘之举。”
王美瑜垂眸望着她懵懂无知、全然不觉凶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厉与不耐,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几分提点的温和姿态,“你素来心性直白,看不出深宫利弊。六宫现存妃嫔之中,唯有贵妃与你诞育皇嗣。若不是你,贵妃便是后宫活着的人里唯一诞育过子嗣之人,地位稳固,无人撼动。”
“可你偏偏诞下了皇子,而贵妃只育有一公主。昨日御花园之中,德芳在她眼前肆意嬉闹。你自谓无心,可在旁人眼中,便是借着皇子身段暗自显耀,处处压她一头,落她颜面,叫她心底如何不芥蒂?”
耿淑妃闻言愈发慌乱,连连摇头辩解, “娘娘明鉴,臣妾绝无半分显摆攀比之心。况且,贵妃娘娘素来疼爱小公主,日日悉心呵护,从未因公主是女子心生缺憾,更不会因此忌惮臣妾。臣妾与贵妃姐妹相处,素来和睦坦荡,绝无这般龌龊心思。”
王美瑜见她全然不信自己的挑唆,一副天真愚钝的模样,顿时又气又笑,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斥:“你就是这般直性愚钝,深宫人心幽暗,旁人心中厌弃、忌惮,何须直白说出口让你知晓?面上和睦,从来算不得真心。”
淑妃被训斥后,登时便萎了身子。
“昨日御花园本宫当众斥责你、罚你跪经反省,外人只道本宫严苛、小题大做,实则本宫是在护你。”
她语气放缓,故作恳切体恤, “本宫刻意借规矩小小惩戒于你,便是做给贵妃看,替你消解她心中的郁结与不满,免得她将你视作眼中钉,暗自记恨、秋后算账。你不识人心凶险,是不是反倒以为本宫无故苛责而心中怪本宫?”
“不敢,臣妾不敢。”淑妃连忙否认。 “贵妃娘娘仁厚通透,胸襟开阔,绝非这般记恨小节、忌惮姐妹之人。”
王美瑜见她冥顽不灵,不肯入局,索性不再迂回, “你不信?那本宫问你,换作是你,身居贵妃尊位,宠冠六宫,膝下唯有一女。偏偏身边品级样貌皆不如你的妃嫔诞下皇子,日日带去她面前炫耀,你心中当真能毫无芥蒂、安然释怀?你说,如果你是贵妃,你会怎么想?”
淑妃素来心思单纯,从未算计人心,更从未想过安分度日也会无端招人忌惮,一时被问得语塞,支支吾吾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眼底满是慌乱无措。
看着她彻底慌乱、心神失守的模样,王美瑜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光,抛出早已编造好的说辞,打算彻底击溃她:“本宫今日冒着得罪贵妃、触怒圣颜的风险索性与你直言,贵妃已经给陛下吹了枕边风,说自己膝下无子,意欲将德芳养在自己宫中,收为亲嗣。”
“陛下已然私下问询本宫的态度。”她刻意压低声音,语气故作隐秘凝重, “本宫今日偷偷告知于你,皆是念在你素来安分,不忍看你骨肉分离。此事天大,你万万不可外泄,更不能说是本宫所言,否则你我二人,皆要大祸临头。”
耿淑妃如遭雷击,浑身骤然僵硬,眼底的镇定彻底崩塌,她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臣妾从前一时糊涂,不得已欺骗了翠微,可后来贵妃从未计较过,屡次体恤帮扶臣妾,臣妾本以为她胸襟宽广、早已释怀,万万没有想到,她竟会记恨至今,还要夺走臣妾的孩子!”
王美瑜冷眼旁观她的失态,语气淡漠,添上最后一把火,彻底断她念想:“你要认清现实,贵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盛宠冠绝六宫,无人能及,她想要抚育哪位皇子,便是哪位皇子的造化,陛下素来偏疼于她,多半会应允。一旦德芳归到她膝下,她便有了子嗣稳固根基,位份再无半分隐患,届时就连本宫这个中宫皇后,都未必能与她抗衡。”
耿淑妃彻底慌了心神,全然没了主意,顾不得尊卑礼数,上前半步红着眼眶苦苦哀求:“皇后娘娘,求您救救臣妾!德芳是臣妾唯一的孩子,是臣妾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若是连他都被夺走,臣妾真的活不下去了!求娘娘想想办法,万万不能让贵妃收养德芳!”
王美瑜面露难色,轻轻摇头,故作无力,语气满是无可奈何:“并非本宫不愿帮你,只是贵妃圣宠正浓,心意已决,陛下又偏向于她,本宫实在无力阻拦。”
耿淑妃病急乱投医,情急之下问道:“那……那能否恳请贵妃,收养贺皇后的皇子?为何偏偏要抢我的德芳?”
“你太过天真。”王美瑜冷冷说道,“贺皇后之子年岁已长,心智定型,早就由太后抚养,即便贵妃收养了他,也终究心生隔阂,难以亲厚。德芳年纪尚幼,养上数年,便会彻底认贵妃为亲母,全然记不清自己的亲生娘亲是谁。如果你是贵妃,如何会选旁人?”
皇后的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她强忍泪水在眼底打转。
她失魂落魄地叩首告退,脚步虚浮、身形踉跄地走出中宫。
天边落日依靠着城楼檐角,晚风微凉,吹得她浑身发冷,心底一片死寂茫然。
她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她想去往重华宫跪求师孟高抬贵手,可转念一想,自己嘴拙愚钝、不善言辞,若是贸然前去,不仅无果,反倒可能惹得师孟愈发不悦,徒增变数。
万般绝望无解之下,耿淑妃调转方向,匆匆往御书房而去。
赵匡胤正在御书房埋首案牍,案前奏折堆积如山,宫人入内通传,禀明耿淑妃在外求见。
赵匡胤指尖未停, “朕眼下政务缠身,无暇分心,让她先回寝宫等候,待朕忙完再去见她。”
整整一晚,她坐立难安、满心惶恐煎熬。
直至夜色已深,赵匡胤处理完整日政务,方才移步去往耿淑妃的寝宫。
耿淑妃见帝王推门而入,积压整日的恐惧与绝望瞬间轰然崩塌,不等赵匡胤开口问询,径直俯身跪地,泪眼婆娑。
赵匡胤见状心头微讶,连忙上前俯身扶她, “好好的,何故行此大礼?”
耿淑妃仰头望着他哀求道:“求陛下开恩,劝阻贵妃娘娘,不要收养德芳。”
“德芳是臣妾的心头血肉,是臣妾此生唯一的念想。臣妾入宫数年,唯独这一个孩子相依为命。若是连他都被带走,臣妾孤身一人在深宫,实在活不下去,求陛下成全!”
赵匡胤闻言满脸诧异,心头疑窦丛生:“贵妃要收养德芳?你何处听闻此事。”
淑妃哭哭啼啼,也说不出来,只恳求让皇帝不要同意贵妃收养德芳。
他见淑妃哭得肝肠寸断,连忙温声安抚:“你且起身,莫要啼哭慌乱。此事蹊跷,朕定会查明原委,给你一个稳妥答复。”
安抚万淑妃,赵匡胤便出了门,往重华宫走去。
以他对师孟的了解,她素来心性通透、淡泊无争,从不贪恋权柄,此事必有蹊跷。
但转念一想,若单论利弊,若是真能收养德芳,的确能稳固师孟位份,也未尝不可一试。(真正爱你的男人会想着帮你夺孩子)
夜色静谧,殿内灯火柔和,师孟看着公主入睡,听闻赵匡胤深夜前来,有些讶异。
她从容起身,垂袖行礼。赵匡胤上前扶起她,两人一同坐下。
赵匡胤想了想,却不知如何开口。
师孟疑惑问道,“陛下可有话要说。”
“嗯……你可想再有一个皇子?”
师孟一怔,一片红霞飞上面颊,她看了看熟睡的公主,娇嗔道,“陛下……孩子还在呢。”
赵匡胤一见师孟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哑然失笑,便也明白此事并非师孟的意思。
“方才淑妃跪地,苦苦哀求朕阻拦于你,言道你有意收养德芳?”
师孟闻言骤然一怔,满是茫然与诧异, “臣妾从未有过这般念头,实在不知为何淑妃姐姐会如此说。”
赵匡胤自然明白:“我自然知晓你,大概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师孟点了点头。
顿了一下,赵匡胤转而说道,“只是平心而论,你膝下只有公主,若能收养德芳为嗣,确实对你有益。”
师孟轻轻摇头,神色恳切坚定, “陛下,臣妾不愿,也从未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