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摇曳烛火,眸光悠远,“我母妃与我父王的另一宠妃同一天分娩,可她生下的是死胎,我父王为了安慰她,便下令由她来抚养我(爱你的男人真的会帮你抢孩子)。”
“彼时我母妃并不受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抱走送给他人抚养,是我的哥哥冲进她的宫室,将我抢了回去,而我母妃因为此事在月子中整日忧惧、寝食难安,终究郁结于心,落下病根,半生缠绵难愈。”说到此处,师孟止不住落下泪来。
“我母亲曾亲历骨肉分离之苦,我深知母子离散是何等煎熬。深宫女子,半生寄托皆在子嗣,夺子之痛,最是彻骨寒凉。”
她抚着赵匡胤的手臂,“陛下,世间孩童,皆该留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承母恩、伴母侧。也请求陛下,不要让任何一位深宫女子,再承受如此的苦楚与绝望。”
“朕明白了。”事已至此,赵匡胤大致能猜测出事情的原委了,他还要去淑妃宫中进行安抚,便离去了。
翠微端着一盅温热的燕窝入内,轻轻奉至师孟身前案上。师孟抬手执起银匙,慢条斯理地舀着燕窝,看不出波澜。
翠微立在一旁,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愤懑,低声开口:“郡主,今日这一场无端流言,细细想来,必然是皇后娘娘一手谋划挑拨。”
师孟动作未停,轻轻颔首。
翠微又低声问道:“如今陛下已然查清始末,看透了皇后的算计。皇后这般刻意造谣挑拨离间无端构陷妃嫔,不知会如何斥责皇后。”
师孟缓缓咽下口中燕窝,放下银匙, “不会的。陛下不会罚她,连斥责半句都没有,说不定还要去安抚皇后。”
“为何?”翠微脱口而出。
她静静望着殿外窗影,语气沉沉:“皇后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根基深厚,是朝野公认的中宫正统,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自然不会轻易动她。况且,今日之事,不过是她随口胡诌几句闲话,无凭无据,她大可推脱说是淑妃听错了,淑妃还敢不认下来吗?此事未曾酿成大祸,唯有淑妃一人受了惊吓,皇上自然不会为了这等小事来处罚她。”
“更何况,”师孟放下汤勺,“皇后接连痛失子嗣,数度小产,身心俱损。陛下心中素来对她心存体恤、多有怜悯,平日里便处处包容退让。今日之事过后,说不定陛下非但不会追责,多半还会暗自心生愧疚,想着多加安抚,好生宽慰她的心境。”
翠微愈发困惑:“可皇后明明是蓄意算计、故意生事,难道陛下看不出来吗?”
“陛下心如明镜,如何看不穿。”师孟浅浅一叹,“只是陛下要考量的,从来不是一时对错,而是朝野安稳、六宫平衡。”
“皇后看似无端胡闹、肆意造谣,实则是借着这场闲话,向陛下表露心底的不满与惶恐。她无子嗣傍身,眼见后宫妃嫔陆续诞育皇嗣,心中焦虑难安,忌惮旁人撼动她的后位根基。”
“陛下心里清楚她的症结所在,故而宁愿压下此事、含糊处置,当做从未发生,也不愿深究。一来是顾念旧情、体恤她的伤痛,二来更是为了稳固中宫、安定朝局。”
她眸光微冷,一句话道破皇后的算计:“皇后正是将陛下的心思摸得透彻,算准了自己有恃无恐,才敢这般肆意胡编乱造、暗中挑拨纷争。她知晓,无论闹出何等无伤大局的小动作,陛下都会顾全她的后位、顾全她的身世、顾全她的心境,处处包容,事事兜底。”
深宫制衡,从来非是论是非,只论利弊人心。此番风波,终究只能悄然落幕。
隔日,天刚蒙蒙亮,中宫便早早遣人传口谕,急召耿淑妃即刻入殿觐见。
王美瑜端坐在正殿之上,神色沉静。
昨日她刻意捏造说辞,谎称师孟想收养德芳不是赌运气,而是经过再三权衡的稳妥布局。
她作为皇后,当然最了解皇帝的起居,赵匡胤昨夜应留宿张昭仪宫中,这是绝佳的信息空窗期。况且自己在淑妃临走前还恐吓了她几句,不允他说出口。耿淑妃惊惧无措,却无处求证、无人倾诉,只能独自深陷恐慌,被自己的话术牢牢桎梏。
只要无从对质,她编造的谎言便没有被拆穿的风险。
她不止算准了圣驾行踪,更提前拿捏了宫中人事,淑妃身边宫人皆是老实怯懦之辈,不敢妄传宫言印证此事。此事与重华宫有关,淑妃也必然不敢去跟师孟求证。
加之耿淑妃心性单纯、执念爱子,一旦陷入恐惧,只会自我内耗,绝不会冷静复盘甄别真伪,王美瑜早已算定。
一夜的惊惧煎熬,足以磨垮一个心思单纯之人的心神,此刻的耿淑妃,必然是六神无主、心智溃散,最是慌乱脆弱、极易受人操控的时候。
这便是王美瑜要的时机。
她从未打算长久维系“师孟夺子”的假象,这只是她铺垫的第一层棋。她的核心算计,是利用这一夜的信息差与心理恐慌,赶在真相败露之前,先行落地既定事实。
先以师孟夺子之事为利刃,击碎耿淑妃的精神,再以唯一庇护者的姿态现身,哄诱淑妃主动恳请、心甘情愿将德芳交由中宫抚养。
只要耿淑妃主动松口自愿请托,她再赶紧奏报给皇上,德芳录入中宫名下归她教养,便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即便来日赵匡胤知晓始末、师孟得知内情、淑妃彻底醒悟,也无从更改。因为此事是淑妃自愿相让,无人可以诟病。且名分已改,木已成舟,所有人都只能被动接受,连皇帝都不好轻易推翻。
这一步,她算尽了进退利弊。成,便可凭空得一子嗣,补齐中宫无后短板,名分愈发稳固,六宫制衡尽在她手。退,即便此次不成,她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她全程以“为淑妃解难、为皇子前程考量”为出发点,即便皇帝知晓,也拿她没办法,反而可能因怜悯而对她大加抚恤。
不多时,耿淑妃随宫人匆匆入殿。她眼底泛着青黑,神色犹带余悸。
王美瑜抬眸看她,面上堆起一片体恤恳切的神色,刻意放缓语调,“昨日你惊慌失措离去,本宫一夜未眠,辗转替你思虑再三。思来想去,眼下唯有一条稳妥出路,能彻底保全你母子,断了所有后患。”
耿淑妃心头微紧。
王美瑜开口道:“你也清楚,贵妃圣宠滔天,执意要收养德芳,陛下已然动心,此事你无力阻拦、本宫亦难以劝解。”她停下来,看了看淑妃的面色,“与其日后孩子被贵妃强行带走,你骨肉分离、求助无门,倒不如主动寻一条退路。”
她前倾身子,语气愈发温和, “不如……你将德芳交由本宫抚养。本宫身为中宫皇后,位份尊崇、名分正统,孩子养在本宫膝下,前程坦荡安稳,无人敢轻辱。”
“如此一来,既堵了贵妃的念想,让她无从下手抢夺,德芳亦能得最好的教养前程。这是本宫思虑整夜,唯一能护你、护孩子的万全之策。”
话音落定,殿内一片寂静。
耿淑妃立在原地,唇瓣微微翕动,既不应声,也不辩驳,只是沉默得异常。
王美瑜见她迟迟不语,全无昨日的惶恐依从,心头顿时一沉。按照自己的计算,说完这些话,她应该会病急乱投医,对皇后感恩戴德、悉数依从。可为何此刻她却如此镇定呢?
皇后蹙眉问道:“怎么?你是不愿?”
耿淑妃抬眸看向皇后,眼底依旧恭谨,却再无半分怯懦慌乱。
“回娘娘,德芳禀赋愚钝,身子素来孱弱,平日里娇气难养,旁人向来照料不周。因为臣妾一时疏忽,让孩子受了风寒,昨日夜里还因此被陛下当面斥责。臣妾心中愧疚万分,已然下定决心,往后寸步不离守着孩子,悉心照料。”
王美瑜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赵匡胤竟然昨日夜里见过淑妃。
她昨夜的布局层层嵌套,可万万没想到,赵匡胤昨夜竟破例去了淑妃宫中。
本该无人倾诉、无人解惑的淑妃,竟被皇帝亲自安抚,吃上了定心丸。
而现在,皇帝也已然知道自己的算计了。
并且,皇帝明知道自己的算计,却阻止了。
赵匡胤无意让任何人借子嗣争斗,更否决了她夺子固位的算计。
皇帝,是不是要放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