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重华殿里,师孟命人拿来盆巾和胭脂水粉,亲自上前替耿淑妃细细洁面拭脸,再一点点为她敷粉匀色。
一番装扮打理,耿淑妃面上难堪落魄之色才消去,她躁动的情绪也渐渐平复安稳。待到她神色彻底沉静下来,师孟才拉着她落座,柔声细语,慢慢疏导宽慰。
积攒了一路的委屈难堪、在中宫被当众折辱的郁结此刻冲破防线,淑妃望着师孟,鼻尖一酸,吐出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怨言。
“皇后最是会说场面话,一套一套的,公允得体、宽厚仁慈,哄得六宫众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我笨,嘴拙,不会演这些圆滑体面的模样,也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可我心里看得最清楚。”
“她从来不曾委屈自己半分,更不曾委屈她娘家王氏分毫。陛下刚登基、朝局尚且动荡不稳之时,旁人皆谨言慎行、安分守礼,唯独她忙着为过世的父亲求取追封,硬生生讨来了巢国公的尊荣。如今王氏一族,人人靠着她的中宫尊荣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半点不曾受举国节俭的苦。”
“可这些话,我半分都不敢往外吐露,只能死死憋在心底,独自一人隐忍消化。”
耿淑妃垂着头,满是失望:“宫中厉行节俭是真,可‘节俭’二字,从来都只用来约束我们这些无家世依仗、无强权庇护的寻常妃嫔。”
“皇后的节俭,从来都是做给陛下看的表面功夫,演给世人看的贤德慈悲。旁人皆赞她公允自持、以身作则,可真到了我们落难窘迫、求她解难体恤之时,她从来不肯真心帮扶,只会端着高高在上的中宫架子,一遍遍宣讲自己的公允尽心、宽和大度。”
深宫诡谲,隔墙有耳,淑妃今日情绪上头口无遮拦,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不仅淑妃自身难保,她也会首当其冲被牵连。亦或者是哪天淑妃对皇后的怨言被皇后知道,淑妃也只会怀疑是自己泄露给皇后。
她打断了淑妃的诉苦,低声嘱咐身侧的翠微:“即刻取银两过来。”
翠微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便要开口劝阻。可望见师孟笃定坚定,知晓她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应声,快步前去取银。
不多时,翠微捧着一盒银两折返,默默递到耿淑妃手中,切实的暖意与帮扶瞬间压过了耿淑妃心底积攒的委屈。
她又愧又悔,又满是感激,眼眶瞬间通红,语声慌乱哽咽:“贵妃娘娘……我……我上次寿宴之事,是皇后暗中授意,逼我欺骗翠微,辜负您的信任,我实属身不由己,我……”
“不要再提了。”师孟轻轻抬手扶住她,“我明白你的难处,也知晓你身不由己。深宫相伴,我们同为姐妹,身在四方高墙之中,往后还要彼此相伴度日,本就该相互扶持、彼此体恤,何须计较过往细碎。”
耿淑妃闻言,心头酸涩更甚,千恩万谢再三,才匆匆告辞离去。
殿中终于只剩师孟与翠微二人,翠微终于忍不住,“郡主,上次皇上寿宴,她听从皇后指挥骗了咱们。您之前不是一直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吗?”
师孟往殿外瞧了瞧,翠微会意,立即去关上了门。
师孟叹了口气,“咱们在宫中本无依仗,立足最是艰难,只求安稳自持。哪怕淑妃日后不再亲近皇后、不与我们为敌,便已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郡主……”翠微蹙着眉,“这次皇后当众训诫,摆明了是要打压拿捏她。您今日私下接济淑妃,抢了皇后的体面,等同于与皇后作对,难保会被她记恨在心。”
师孟笑了,“你倒是替我委屈上心了。我知晓你的苦心,也明白其中的利害纠葛……”突然师孟顿了一下,朝门外使了个颜色,立即接着说道,
“只是陛下近来满心烦忧,心绪郁结。契丹霸占我燕云旧地,屡屡滋扰边境、劫掠百姓,陛下素来痛恨契丹,可如今为稳固朝局、休养生息,避免南北双线开战,他都只能压下心中不甘,遣使赴契丹议和。”师孟一根手指悄悄指了指门外,
“若是他操劳国事之余,还要得知后宫相争、人心涣散,徒生诸多内耗纷扰,只会让他徒添烦忧、分心内顾。我今天接济她,只求后宫能安稳,少些是非纷争,让陛下少分心罢了。”
翠微轻轻瞟了眼门外,“可眼下朝堂军费吃紧,举国节俭。您这般贸然出手接济,非但落不下半分好名声,反倒极易被皇后抓住把柄,借题发挥借机打压您,实在是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门突然打开,赵匡胤从门外迈步进来,
师孟回身,果然见赵匡胤缓步走来,恰好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听了去。
师孟起身行礼,姿态恭谨:“臣妾参见陛下。”
翠微见状,当即屈膝跪地,垂首不敢抬头。
赵匡胤快步上前,伸手将师孟扶起。
他目光落在一旁翠微身上, “你也起来吧,恕你无罪,先前寿宴,皇后刻意刁难,朕彼时便想着,为她换几个心思通透、处事稳妥的宫人伺候。今日看来,你忠心护主、思虑周全,有你陪在贵妃身侧,朕甚是放心。”
赵匡胤坐下,师孟抬手执壶,双手递上茶盏,然后坐在他身边,“陛下,臣妾私自接济淑妃,越俎代庖了。”
赵匡胤接过茶盏, “你没有错。淑妃素来安分隐忍、谨守本分,入宫多年,从未为自家私事向宫中求取半分恩惠。此番家乡遭遇天灾大难,才破例求助,是朕倏忽了,未能及早察觉她的难处。”
“陛下日理万机,朝堂军务繁杂操劳,”师孟柔声宽慰,“后宫细碎琐事,本就该我们姐妹相互体恤、彼此帮扶。区区些许银两,微不足道。”
赵匡胤浅啜一口清茶,缓缓开口,“皇后已然拒绝接济淑妃家中,朕也不好再拂去她的面子,既如此,朕便安然领下你这份心意。”他轻轻拍了拍师孟的手。
“细说起来,后宫妃嫔俸禄本就微薄,宫中人情往来、年节酬谢、日常打赏,处处皆是花销。朕执意提倡节俭,便是想压住后宫攀比馈送、奢靡虚浮的风气,免得陋习滋长,传扬出去于国于民都没有好处。”
“陛下圣明,思虑周全。”师孟轻声应和。
“宫中人不多,皇后和张昭仪有家世宗族依托,俸禄微薄些许,日常亦可周全。淑妃出身寒门,族人皆是布衣百姓,无依无靠、全无依仗。”赵匡胤思索了一下,“待此事平息过后,朕便吩咐皇后,适度抬升后宫整体俸禄,再额外给德芳添一份补贴,稍稍缓解她的难处。”
“陛下思虑周全,体恤入微。”师孟又道,“淑妃姐姐安分守礼、清心寡欲,未借妃嫔身份为家族牟利、攀附权势,这般本心,在深宫之中实属难得。”师孟的话指的便是借着身份为家族谋利之人。
但赵匡胤并未理解,还只当师孟问为何王皇后为难淑妃。
“先皇后薨逝后,张永德为朕做媒,取了皇后,但她过门后,不知为何,太后又做主,将淑妃指给我为侧室。所以皇后便不怎么喜欢淑妃了,她天资不算聪颖,性子亦不够通透,却胜在安分守拙,她家中族人也都是淳朴之人。”
他缓缓轻叹,“寻常布衣,无才无势,若骤然身居高位、手握权禄,未必是福,反倒极易招祸引灾,保他们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安顿。”
“陛下替淑妃姐姐家人思虑周全。”
赵匡胤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皇后失了子嗣之后,心结难消,性情难免偏执阴鸷了些。你通透大度,从不与她计较,上次寿宴之事受了委屈也不辩驳,现在还处处为她为我遮掩体面……我说过要好好护着你,却终究还是让你卷入这些后宫腌臜纷争之中……”
师孟轻轻回握, “妾既已入宫,便当全心全意为陛下分忧,我从未觉得委屈。”
赵匡胤闻言,心头暖意涌动。
赵匡胤离去后,翠微蹙着眉,满心忧虑,“郡主,方才我们在殿中私语,外头竟无一人及时通传圣驾到来,实在太过凶险。若是方才不慎失言,被陛下听去不妥之言,后果不堪设想。”
师孟淡淡颔首,“深宫之中,耳目遍布,从来无绝对私密之地。但凡一句话说出口,便要做好被人听闻、四处传播的风险,你日后行事言语,务必更加谨慎小心。”
“是。”翠微垂首应声。
“先前咱们身边的旧人在我们被幽禁之时大多被遣散,如今身边尽是不甚得力的宫人,连个预警传信的人都没有,终究是隐患。你提醒得对,咱们需得增补人手。”
翠微眼睛微亮:“那奴婢即刻让人传信,请王爷送一批得力人手入宫?”
“不可贸然行事。”师孟轻轻摇头,“不能私下递送,太过扎眼,极易被抓住把柄。要送,便要走正大光明的途径,循宫中规制调入,方能掩人耳目、安稳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