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看着女儿苍白倦怠的面容,心头又疼又急,“娘娘,你该清楚,自从你父亲离世,王家便彻底没了顶梁柱。族中子弟不成器,满门老小的荣辱兴衰、身家性命,尽数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母亲,你不要再逼我了。”王皇后无可奈何低声吼道。
“我不是逼你!”叶氏也急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你身为中宫皇后,看似尊荣无上,可若无皇子傍身,以后可改怎么办?这后宫之中,恩宠是虚,人情是虚,唯有诞下嫡子,你的后位才算真正稳固。”
王皇后仿佛放弃了,“母亲,儿女缘分皆是天定,子嗣厚薄,从来都不是女儿一人能够掌控的。”
她统摄六宫,看似权柄在手,可帝王心意、子嗣缘分,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寿宴之上,赵匡胤明目张胆偏袒师孟、当众落她面子的事情历历在目,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叶氏脸色沉了几分,话锋骤然一转, “既然子嗣之事暂且无望,那我问你,宫里人人传言的那个贵妃,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说她是前朝的皇后,此事当真?”
王皇后缓缓点头,“是真的,她确是前朝皇后,却未跟着去郑王和周太后迁去洛阳,反倒是被留在了后宫。”
“荒唐!”
叶氏愤愤不平地呵斥, “一个亡国之后,残花败柳,身份本就尴尬,陛下怎能留她在后宫,她怎么就能得到圣上这般宠眷?”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王皇后心底的忌讳,这些日子来,她所有的郁结、算计、不甘皆源于此。
自从嫁给赵匡胤之后,她便发现丈夫从不过多流连后宅,对夫妻情感看得很淡,连帮她纳妾或选妃都不情不愿。
她原以为赵匡胤专心国事无意在此事上用心,可自从那个前朝皇后被解除幽禁住进后宫后,她方才看清,原来不是赵匡胤铁石心肠断情绝爱,而是他只对那个前朝皇后情有独钟。原来不是赵匡胤性格的问题,而是自己和其他人没办法笼络住他的心。
王美瑜咬牙切齿道, “无非是生了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惯会装柔示弱,笼络君心,骨子里就是个惑主的妖精。”
寿宴之上,师孟明明失礼窘迫,赵匡胤却当众拂逆中宫体面,一意偏袒护持,变相折损她的威仪。
叶氏的眼神骤然锐利,“那就更容不下她!你没有子嗣,后位根基本就不稳,王家如今无人撑势,你唯一凭仗的,不过是中宫嫡后的名分。她一个前朝旧人,甫入宫便居贵妃位,圣宠优渥至此,迟早是你心腹大患。”
王皇后吼道,“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帝被她摄了魂去,整日眼睛里只有她!”
叶氏不顾王皇后濒临崩溃的情绪,紧紧盯着王皇后, “你必须尽快想办法,打压她,若是任由她这般风光下去,日后她若诞下皇子,你的后位、王家的前程,尽数会被她取而代之!”
王皇后颓然依着靠垫,眼底看不出情绪。
见女儿如此灰心,叶氏越发着急,“贺皇后的两个儿子是太后在抚养,跟你也不亲近,他日夜靠不住,淑妃虽然出身低,却一索得男,以后便有了依仗,你说说你,空有后位,以后该怎么办!你若不争,日后便再无立足之地。”
“母亲,你不要再逼我了。”王皇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无论用什么法子,你必须早日诞下嫡子,稳住根基!”
眼见殿外日影西斜,入宫探视的时辰将近,叶氏起身整理好衣袍,“你要记住,为今之计,第一,好好调养身子,务必早日怀上皇子,稳住中宫根本,第二,打压那个前朝皇后,这是你前路最大的祸患,第三,压制宫中其他妃嫔,不能再出现一个分宠的人了。”
说完,叶氏依礼躬身一拜,转身径直离去,暖阁之内瞬间重归寂静,王皇后瘫坐在软榻上,久久未动。
时序暮春,天日清和朗润。后宫众妃依循旧例,去往中宫,向皇后行朝参之礼。
正殿之内肃穆端宁,檀香袅袅,淡淡萦绕梁间。一众妃嫔依次入殿行礼,待传落座,尽数静坐屏息,等待皇后训示。
王美瑜端坐主位,眉眼温和平淡,瞧不出半分心绪。她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
“众位姐妹,同居后宫,皆是侍奉陛下之人,荣辱相依。宫中姐妹当和睦相待,同心同德,安分守礼,尽心伺候陛下,莫要滋生是非,徒引圣上烦忧。”
殿内众人齐齐垂首,应声整齐:“娘娘教诲,臣妾等谨记在心。”
王美瑜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但凡你们安分自持,一心为公,往后深宫岁月,皆可安稳度日,共享荣宠。若日后遇着难处,或是心有委屈郁结,尽可来寻本宫。但凡本宫力所能及,必当为诸位周全,绝不坐视不理。”
一众妃嫔纷纷屈膝谢恩,字句恭谨:“多谢皇后娘娘慈悲体恤。”
一番训话完毕,众人依礼起身,正待躬身告退散去。耿淑妃脚步轻轻顿在原地。
“淑妃,你还有什么事吗?”王皇后开口问道。
淑妃微微垂首, “皇后娘娘,臣妾有一桩私事,恳请单独向您禀奏。”
王美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温和的笑意分毫未变。
她本就有意找机会立起中宫规矩,这个耿淑妃背后无靠,却生了一个儿子,拿她立威,刚刚好。
她当即抬手 “自家姐妹,深宫共处,何来私密忌讳。你们都不必退,尽数留下,陪着本宫一同听听淑妃的难处。”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但无人敢违逆,纷纷驻足垂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耿淑妃身上。
耿淑妃浑身瞬间僵硬,心底骤然一沉。
她本想着私下求情,即便不准,不至于难堪。可皇后刻意当众留人,分明是要将她的私事摊在六宫面前,进退两难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娘娘,去年黄河决堤泛滥,臣妾家乡受灾惨重,族人屋舍尽毁、流离失所,日子困顿无依。臣妾俸禄微薄,无力接济故土,今日斗胆恳请娘娘开恩,准许臣妾提前支取部分月例银两,寄回故里修缮屋舍,帮族人暂渡灾荒。”
王美瑜听了之后略一思索, “原来如此。我去年听人说起过你家乡遭灾,但你后来也未跟我提及,我只当是当地县衙已经处理好,却不曾想现在还未修缮。你心系故土、惦念族人,这份赤诚孝善,本宫甚是理解,也着实动容。”
随即话锋缓缓一转, “只是……你素来安分聪慧,应当知晓如今朝堂局势。大宋初立,边境战事未歇,国库开支尽数优先供给军需,举国上下无一不在厉行节俭,共渡时艰。”
“陛下身为天子,衣食极简,夙兴夜寐操劳国事,从不奢靡半分,本宫位居中宫,数年不换新衣,事事以身作则,为六宫表率,日日约束自身、规整族人,只为体恤朝堂难处、安定朝野民心。”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位妃嫔, “本宫常教你们,后宫之人,当以大局为重,以君忧为己忧,不可因一己私情,乱了规矩,动了朝纲根本。”
她盯着局促的耿淑妃,无半分苛责戾气,反倒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温和训诫, “地方官府早已奉旨全权赈灾,安置灾民、修缮民居皆有章法,条条有序,何须你后宫妃嫔私自递银、越级操心?你今日看似顾家恤亲,实则是私心作祟、不识大体。”
“举国克俭、共辅朝堂之际,六宫姐妹皆谨守本分、体恤君忧,此事若传扬出去,旁人只会道后宫徇私,更会让地方官吏揣测圣意,误以为陛下质疑其赈灾不力,平白滋生朝堂是非、搅动地方安稳。”
王美瑜端着一身公允仁厚的姿态,语气再度放柔, “本宫知晓你难处,故而不曾苛责于你。但深宫立身,首重规矩分寸、大局本心。你且回去静心自省,安分守礼,莫要再生这般念头,辜负陛下与本宫的体恤包容。”
耿淑妃立在原地,脸颊滚烫发白,满心委屈酸涩堵在喉头,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无。
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恭谨屈膝一礼,“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殿内一众妃嫔将皇后如此手段,无人再敢置喙。待皇后抬手示意,才依次躬身行礼,悄然退散。
淑妃躬身缓缓退离正殿,一路低头疾行。走出延福宫外,脱离了众人视线,方才强撑的防线崩塌落下泪来。
师孟原本走在淑妃身前,听到淑妃抽泣的声音转过身来。
“淑妃姐姐,”她递上一块手帕,“皇后娘娘她统管六宫,总是有很多不得已之处,你的妆花了,来我宫里补一补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宫补就行。”
“姐姐何必跟我客气,眼前就是重华宫,来吧。”说罢轻轻拉着淑妃走进自己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