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入夜,汴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御街两侧彩棚连绵错落,花灯千态万状,流光溢彩铺遍长街。城内百姓扶老携幼,沿街观灯猜谜,人声鼎沸,笑语盈盈,满目都是盛世烟火的鲜活暖意。
赵匡胤一身素色便服,只携数名贴身侍卫,悄然混迹于熙攘人潮之中。
大宋初立,四方战乱渐息,山河初定,街巷商贾往来不绝,市井安稳平和。他缓步驻足,抬眼望着眼前烟火人间,眉眼稍稍舒展流漏出几分难得的松弛倦怠。
朱雀门外,一座巨型鳌山灯巍然矗立,灯体缓缓轮转,万千光影交错流转,落于往来行人脸上,明暗摇曳,虚实不定。
他正凝神望着漫天灯影,耳畔骤然撕开一道凌厉的破空锐响。
沙场浴血多年的本能先于思绪而动,他身形猛地侧旋,一支乌黑冷硬的弩箭擦着他鬓角疾掠而过,凛冽劲风割过肌肤,裹挟着刺骨的铁腥寒气。
“咄——”
一只弩箭狠狠钉入身侧实木坊柱,箭簇深嵌入木三分,尾羽震颤不止,嗡嗡低鸣不绝。这一箭力道凶悍、角度刁钻,但凡他动作慢上半息,贯穿的便是头颅性命。
“有刺客!”
侍卫厉声暴喝,震彻长街,腰间兵刃齐齐出鞘,寒芒凛冽刺目。
喧闹人群骤然大乱,尖叫奔逃,四散避让,方才祥和热闹的长街瞬间乱作一团。
隐随在暗处的侍卫冲出来,瞬间结起人墙,将赵匡胤严密护在中心,其余人手则身形疾掠,朝着暗处杀机涌出的方向合围而去。
一道纤瘦黑影自鳌山灯昏暗阴影中骤然窜出,身法迅捷如风,几个起落便欲遁入幽深巷陌脱身。可侍卫合围之势更快,前后堵截,刀枪林立,死死封死所有退路。
一声沉闷闷哼响起,那道黑影被重重掼落地面,数名侍卫同时上前,死死按住其脊背与膝弯,力道沉猛,令其动弹不得。
几名侍卫上前,在那人的身上搜出贴身短刃、暗藏袖箭,扔在地上,寒光森森。
那人被押至赵匡胤身前,侍卫抬脚踹了一脚他的膝窝,厉声喝令:“跪下!”
青年脊背被侍卫们缚住,强压弯折,却始终不肯低头,拼尽余力仰头,一双眸子赤红紧绷,死死盯向立在灯火之中的赵匡胤,眼底恨意汹涌,几乎要淬出血来。
灯火跳动映着他清俊却冷冽的面庞,额间一道陈旧疤痕在光影下格外醒目。他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粗布黑衣,是寻常江湖游侠打扮,周身却无半分被俘的惊惧惶恐,只有事败之后坦荡赴死的决然与桀骜。
赵匡胤静静看着他,神色平淡, “谁派你来的?”
“呸。”
青年瞪着他,一字也不多说。
赵匡胤低低笑了一声,“闭口不言,是怕口音露了底细?”他朝侍卫挥了下手,“带下去,慢慢审。”
“是!”
侍卫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扣住青年后领将人拖走。
“慢着。”
赵匡胤忽然开口。他走上前,目光精准落于青年腰间一只陈旧却整洁的荷包,那荷包下缘坠着一枚清玉璎珞,纹路精巧,样式别致。
他抬手,轻轻将那枚璎珞解下。
青年见状骤然暴怒,剧烈挣扎着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夺回去。数名侍卫齐齐发力压制,才勉强将他控制住,可他依旧奋力前扑,眼底是近乎癫狂的偏执。
赵匡胤指尖捏着那枚微凉的璎珞,指腹缓缓摩挲绳结纹路,针脚细腻温婉,打结的力道沉稳规整,处处透着熟悉。
心口骤然一阵窒闷酸涩,他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腰间。那里常年悬着一枚剑穗,纹路针法、打结手法,与手中璎珞如出一辙。
那是昔年师孟居于听岩别苑时,亲手为他编织。
“你从吴越而来?”
青年瞳孔骤然一缩,唇瓣紧抿。
“你认识宁国郡主?”
青年眼底的剧烈震颤转瞬即逝,赵匡胤再往前逼近半步,嗓音压得更低,裹挟着沉沉凉意:“是钱弘俶派你来的?”
青年眼底瞬间翻涌浓烈的鄙夷与厌弃:“那个贪生怕死、俯首称臣的软骨头?他若有半分血性,师孟当年便不会被送至汴京,最后被你杀死!”
他紧咬牙关,愤怒的声线几近裂开,“当年我若身在杭州,便绝不会让人将她强行带走,绝不会让她困于深宫、受尽磋磨,更不会让她最终落得这般境地!”
他目光灼灼如刀,死死盯着赵匡胤,恨意坦荡刺眼,毫无遮掩。
赵匡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陈年旧事翻涌如潮,铺天盖地压来,堵得他呼吸发滞,胸腔酸涩胀痛。
当年正是他提议和亲,才将师孟推入这汴京深宫,让她岁岁煎熬、步步困顿,受尽万般苦楚。
他望着青年眼底坦荡炽热的恨意,那是许久以来,无人敢在他这位帝王面前展露的纯粹憎恶。
他未曾辩解,未曾辩驳,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风雪中不肯弯折的孤松, “此番行刺,皆是我一人一念、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我孤身千里北上赴京,只为取你性命,泄心头不平之恨。”
“行刺帝王,乃是诛九族的死罪。你闭口不言,是怕牵连旁人?”
“我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本就无九族可诛。”青年抬眸直视,眼底澄澈坦荡,一腔赴死之志,毫无半分惧怯,“只恨,我未能一击得手。但我纵是身死,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赵匡胤静立沉默片刻,忽然仰头低笑一声,笑意苍凉寡淡,无半分快意:“天下欲取我性命者数不胜数,你且去排队等候。”
他抬了抬手,语气倦怠:“押下去。”
青年奋力挣扎,目光死死锁着他手中的璎珞,声线嘶哑:“我的荷包,还给我!”
赵匡胤凝视着璎珞, “你究竟叫什么?”
青年闻声一怔,眼底翻涌的戾气骤然散去大半,坚硬冷冽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浅极柔的暖意。
“江陆,我所爱之人为我取的。”
江陆。
这名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当年听岩别苑岁月清闲,师孟曾与他闲谈,说有一故人常居山中、入苑小住,名为江陆,善绘山水,还曾说要将其画作拿来与他共赏。
赵匡胤喉结重重滚动,干涩发紧, “你……曾居于听岩别苑?”
江陆眼底骤然惊疑:“你怎会知晓听岩别苑?”
赵匡胤并未作答。
夜风穿街而过,吹得满城灯火明灭摇曳,光影斑驳不定。他垂着眼,将满腔翻涌的酸涩与怅然尽数压下,沉默良久, “你走吧。”
江陆浑身一僵,愕然抬眸,满眼难以置信,怔怔望着眼前人,
“你……当真要放我离去?”
赵匡胤微微颔首, “杀你,于我不过抬手之事。但你是她看重之人。今日之事,既往不咎,你走便是。”
江陆眼底刚升起的错愕转瞬褪去,语气再度覆上刺骨冷硬:“你放我,不过是心存愧疚罢了。我不会领你半分情面。今日我脱身离去,他日但有机会,依旧会取你性命。”
赵匡胤未曾接话,转身便欲离去。
侍卫统领快步上前,躬身压低嗓音,谨慎劝谏:“陛下,当真就此放他离去?此人心志桀骜,此番纵放,恐留后患。”
赵匡胤脚步倏然一顿,眸色沉了几分, “流放西北,永世不得归京。”
侍卫立时领命上前,便要将人押解收监。
江陆奋力挣扎,眉眼焦灼,顾不得恨意与傲骨, “放开我!我还有猫!”
他肩头奋力扭动,眼底满是急切:“我将猫寄养在城中客栈,无人照拂它们!”
赵匡胤身形骤然回转,目光锐利如炬,瞬间锁住他:“什么猫?可是听岩别苑养的猫?”
江陆执拗的偏过头去不说话。
“去他所住客栈,将猫带回宫中。”
侍卫不敢耽搁,即刻领命离去。
夜色渐深,长街灯火依旧璀璨,深宫却早已褪去白日喧嚣。
赵匡胤怀中抱着两只年岁稍长的猫,步履轻缓,走在去往后苑的宫道上。两只猫儿慵懒蜷在他温热臂弯,温顺安分,只偶尔轻轻动一动耳尖,姿态慵懒闲适。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猫,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浅的柔和笑意。
自过年时他带女儿与她一见,便已久不得见。如今这两只旧猫,是他能找到的名正言顺见她的理由。
行至重华苑门口,内侍王承恩上前轻叩院门。
夜深人寂,门内传来翠微带着困倦的嗓音,朦胧慵懒:“这般夜深,谁在门外?”
“翠微姑娘,是陛下驾临。”王承恩压低嗓音轻声回禀。
院门之内骤然一静,方才的细碎动静尽数消散。沉寂片刻,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翠微正要躬身行礼,目光骤然落在赵匡胤怀中的两只猫儿身上,脱口而出,难掩满脸惊诧与激动:“钱多多?照夜白?”
赵匡胤微微一怔,垂头看了看怀中一橘一黑两只猫儿,又抬眸看向翠微, “这猫儿,还赐了国姓?”
翠微这才回过神,察觉自己失态,连忙福身行礼, “回陛下,这名字是郡主亲手取的。橘猫名钱多多,黑猫名照夜白。”
“当真是她在吴越养的猫?”
“正是。”翠微轻轻点头,眼眶已然泛红,“这两只猫,郡主在吴越时便带在身边,养了许多年,是最贴心的伴。”
赵匡胤心底悄然漾开一抹细碎欣喜,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抬步径直跨过门槛。怀中猫儿轻轻一动,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动作温柔至极。
厅堂之内,只燃着一盏孤灯,烛火微弱,光影昏沉,将整座院落衬得清冷寂静。听闻院外动静,凝秀匆匆从内室走出,指尖还捏着一支未曾点燃的新烛。
“陛下……”
她刚要屈膝行礼,赵匡胤已然侧身越过她,步履不停,径直朝着内室走去。
素色帘幔被他抬手轻轻掀开,晚风携着细碎灯火的微光涌入内室。
帘影浮动的刹那,师孟正背对着门口拢着衣衫,闻声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单薄的身形骤然僵立原地,宛若被冻住一般,分毫未动。一室孤灯摇曳,将两人的身影静静定格。
这两只猫的名字是上部小说里取得,橘猫叫钱多多,是取自我家橘猫的名字,黑猫叫照夜白,是因为他全黑,哈哈。刚整理时才发现,钱多多固然是跟着师孟姓,照夜白何尝不是跟着赵匡胤姓。绝妙的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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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