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缓缓转头，看清来人瞬间，没有惊喜、没有波澜，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回来晚了。”赵匡胤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深深地愧疚，“这几个月，你在这里……过得辛苦……”
师孟未发一言，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之上，神色淡漠。
赵匡胤看着她疏离冷淡的模样，心口微涩，又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笨拙：“但往后不会了。我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
“我要离开汴京。”
“那不行。”赵匡胤脱口而出，带着本能的偏执占有。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他转头看向身后乳母，乳母会意，连忙上前，将怀中襁褓小心递至他手中。
赵匡胤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动作笨拙轻柔，生怕惊扰了女儿。
孩子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动了动，发出一丝细细软软、如同小猫轻哼般的微弱声响。
“我把她带来了，你看一看她。”赵匡胤放缓所有语气，轻声哄劝，嗓音温柔得近乎卑微，“孩子眉眼像我。”
他微微顿了顿，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若是能随你，定然会生得好看。”
屋内寂静无声，师孟未回应。
赵匡胤轻轻往前挪了一步，怀抱襁褓愈发轻柔：“我向你保证，我会给我们的女儿天底下最好的一切。”
他再往前一步，将襁褓微微托低，对着师孟，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你就看一眼吧，只看一眼就好。”
许是感受到了周遭光线变化，怀中熟睡的小公主微微蹙了蹙软眉，小脸蛋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软糯的哼唧，细碎又可爱。
这一声终于让师孟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他，随即落在那方温热的襁褓之上，停留不过一瞬，便骤然收回。
“我不想看。”她语气平静无波。
“师孟……”赵匡胤嗓音发紧，带着无力的挽留。
“我不想看这孩子，也不想看见你。”她径直出声打断他，“把她带走。”
赵匡胤喉结剧烈滚动，压下心底酸涩，又说道：“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师孟刻意挪开目光，望向窗外的方向，眼底泛起一丝隐忍，语气却依旧冰冷：“她是你的孩子，你好好养大就好。往后不必让她知晓生母是我，只当我早已死了。”
“师孟……你……何必如此。”
赵匡胤挥手，示意屋外所有宫人、乳母、内侍尽数退下。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彻底只剩他们二人，还有榻上熟睡的小小婴孩。
他小心翼翼拉过一把木椅，轻轻坐在她身侧，目光灼灼看向她，
“我知道你生下孩子的那日，是我这一生最高兴、也最难过的时刻。我以为，我们有了骨肉牵绊，这辈子便绑在一起……我一想到，你独自在这里怀胎、分娩，而我一无所知、一无所觉，让你独自承受了所有，便觉得对不住你。”
钱师孟垂眸轻笑一声，笑意寒凉，“你不需要心生愧疚，也不必想刻意补偿。这个孩子，我无意孕育，更无意生下。我没有告知你，是因为我知道，若是你早早知道我怀了身孕，必定会逼我搬出、逼我接受名分、逼我留在你身边，日日面对你。我不愿意要的一切，你都会强行塞给我。所以我隐瞒十月，生下她，不代表任何原谅，更不代表我愿意留在你身边。”
“我这次来没有想要逼你，”赵匡胤急切辩解，“我只想让你好好的，你只管做你自己，像从前一样自在随心就好。”
师孟抬眸看他，“从前是哪样？是周后宫中，日日谨小慎微、见到皇帝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是如同在吴越时随心自在？”
“自然是后者……”赵匡胤连忙道。
“可那是在杭州。”她轻声开口，“不是这里。”
赵匡胤一时语塞，
“你恨我，我都认。”赵匡胤望着她的背影，嗓音愈发沙哑，“可孩子没有错。她来到这世间，不该承受我们的恩怨。”
“我知道她没有错。”
师孟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细碎哽咽，“错的是我。是我不该侥幸存活至今，不该生下她，不该让她降生在这里。她的出生从出生起便带着污点，往后深宫岁月，免不了旁人非议猜忌、排挤轻视。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害了她。”
“没人敢轻视她！”赵匡胤急切承诺道，字字铿锵，“她是我大宋最尊贵的公主，我会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给她最周全安稳的庇佑，护她一生顺遂、一世无忧，万人仰视、无人敢欺。但她……也需要一个母亲。”
师孟轻轻闭上双眼，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给她取名叫听岩，那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而她是我最爱的孩子……”
“你始终都不明白，赵匡胤……”师孟打断了他的话，缓缓摇头，“我们回不到过去了。并且……我的过去……从来都没有你。我们……也没有以后。”
赵匡胤愣在原地。
“带她走。”她声音轻得近乎虚无，“不要再来找我。”
赵匡胤静立良久，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辩解，有万般温柔想要弥补，可面对她的决绝，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他再度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你说我们回不到从前了。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回不到从前了，你一直困在过去，不肯放过自己。你要抱着过往，枯坐余生吗？”
闻言，钱师孟单薄的身形骤然微微一僵。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那你让我死了吧。”
赵匡胤久久沉默，他终于不再强求，转身缓步走向床榻，轻轻抱起那团温热柔软的小小襁褓。
怀中孩童安稳熟睡，温热的触感熨贴着他的心口，却暖不透他满身寒凉。
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身后木门缓缓合拢，轻响一声，彻底隔绝了内外。
屋内，钱师孟独自静坐窗前，一动不动。
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晚风之中，那丝微弱的婴孩啼哭，彻底消散于空旷孤岛。
时光倏忽，转瞬便是小公主满月之日。
扬州平定、李重进覆灭，天下初定，四海安稳。赵匡胤心绪历经磋磨，愈发珍视自己的女儿。
这是自登基开国以来，第一个降生的皇嗣，为庆贺公主满月，赵匡胤下旨大赦天下。囚徒减刑赦免，捐税酌情减免，京城内外张灯结彩、鼓乐齐鸣，百官上表恭贺，万民同庆，满城皆是喜庆祥和的气象。
宫内礼制齐备，礼乐悠扬，百官眷属依次入宫朝贺，满堂皆是恭贺称颂之声。
皇后端坐一侧，看着眼前盛大奢靡的场面，眼底藏着几分忧虑。皇帝的万般宠溺与偏私，从来都无半分道理可言。
他将对师孟所有的亏欠、愧疚与求而不得的执念，尽数堆砌在了刚满月的公主身上，盛大到偏执，沉重到压人。
待到晚间，恭贺的百官退下，殿中风乐停息。喧闹一日的皇宫，渐渐归于寂静。
赵匡胤正垂眸望着襁褓中安睡的女儿，眉眼间是难得的柔和松弛，他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拂过女儿柔软细嫩的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小家伙浑然不知，依旧闭着眼酣睡，小鼻翼轻轻翕动，呼吸细碎安稳。
“陛下，臣妾有一言，还望陛下圣听。”
赵匡胤仍然温柔地望着公主，淡淡开口：“但说无妨。”
“公主年幼，方才满月，福泽尚浅。”皇后语气恳切，“今日大典，又大赦天下、举国同庆，稚子单薄，恐难承此滔天盛宠，反倒容易折损福气，臣妾以为，这般盛大规制，委实太过了。”
赵匡胤闻言，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后，语气沉了下去。
“朕的女儿，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孩子，”赵匡胤的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皇后被如此驳了面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依旧苦心劝谏：“可盛宠过盛，终究隐患暗藏，还望陛下三思。”
“乱世初平，山河归宋，她恰逢盛世而来，承国运而生，她是我大宋最有福气的孩子，普天之下，无人能及。旁人担不起这天恩盛宠，唯独她担得起，也受得住。”
被皇后再三劝谏，赵匡胤心底的执拗与烦躁骤然涌出。
他亏欠师孟，而这个孩子又是意外之喜，他想悉数弥补在女儿身上，难道连这都要被人置喙？
他眸光骤然一沉，语气带着凌厉的怒意，冷声道：“若是你觉得，你照看不好她、护不住她，那这孩子，便不必由你亲自抚养。即日起，将公主送往慈宁宫，交由太后亲自教养。太后德厚福深，最是能护她安稳余生，庇她一世福泽。”
一语落毕，皇后脸色骤然发白。
赵匡胤所言极致冷硬，毫无转圜余地，殿内气氛瞬间沉凝。
说罢，赵匡胤不再理会皇后，她重新望向怀中懵懂安睡的小小女儿，眼底冷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温柔与无尽怅然。
这满堂盛景，万里繁华，他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始终不屑一顾。他留不住她的心，便只想拥住自己与她的血脉。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自己最是爱护这个女儿，自己要护她一世尊贵、无人敢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