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静坐主位,面上无怒无悲,眼底却是层层叠叠的沉郁波澜。
他自然知道,李重进性子刚烈、执拗孤傲,一身武将傲骨,宁折不弯。
他不是不曾料到他会拒降,只是没想到会引全家**,
几个月前的李筠也是决绝至此。
他想避免再添一桩血海惨案,可他终究低估了乱世武将的风骨,也低估了君臣隔阂、权位鸿沟带来的无解宿命。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看透了乱世病根,看透了五代更迭、王朝短命的症结所在。
五代十国,为何江山屡易其主、朝代更迭不休?皆是因为武将兵权过重,藩镇割据、将骄兵悍,兵权私掌、不受君制。
将帅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则生异心,位高权重则起反意。君臣猜忌、将相不和,年年征战、岁岁杀伐,最终落得袍泽反目、骨肉成灰。
石守信、王审琦几人亦是与李重进相交多年,旧日情谊历历在目,现在心中满是唏嘘。
那座残垣断壁间,有老人有孩子,有追随李重进半生、忠心耿耿的旧部亲兵。他们不曾作乱、不曾负国,却终究沦为皇权博弈、武将相争的牺牲品。
今日是李重进,来日,又会是谁?
死寂漫满厅堂,唯有烛火噼啪,一室沉郁。
良久,赵匡胤缓缓回神。
“传令下去,收敛火场残骨,搜集余烬碎骸,以诸侯礼制厚葬李重进一门。善待其残存族人、旧部,严禁株连追责、严禁迫害欺凌,安稳安置,许其安生度日。”
“臣等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赵匡胤抬手,众人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次远去,最终消散夜色之中。
屋内烛火飘摇,明明灭灭,将他孤峭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帷幔之上,狭长、落寞,藏尽无人知晓的疲惫与沧桑。
直到此刻,他心底积压的所有情绪,才敢缓缓翻涌、肆意蔓延。
他与李重进,曾同仕一朝、同征沙场,是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战友。昔日刀锋同向、共破敌寇,谈笑间皆是家国大义,不过数年光阴,君臣分野、权位对立,终究走到兵戎相见、生死殊途的地步。
一朝帝位落身,万里江山在手,昔日赤诚袍泽,终究沦为陌路死敌。
赵匡胤缓步走到案前落座,双手撑在膝头,微微低头,脊背紧绷。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王承恩。”
“奴才在。”王承恩轻步入内,躬身候命。
“传令三军,明日休整一日,后日拔营,班师回京。”
“奴才遵命。”
赵匡胤立于院里夜色之中,晚风骤停,空气里残余着淡淡的焦木烟火气,混杂着泥土枯草的微凉气息,清冽又沉重。
远处扬州城方向,偶尔传来余烬噼啪微响,细碎、微弱,像是亡魂低语,又像是乱世缓缓碎裂、落幕的声响。
大军班师,旌旗蔽日。汴京城门大开,十里长街百姓云集,夹道跪拜、欢呼震天,喜迎帝王平定叛乱、凯旋归朝。
赵匡胤策马行在最前,铁甲未卸,披风上还沾着扬州城外的尘土。汴京的百姓夹道欢呼,他却无心顾盼。
銮驾入宫,他屏退随行仪仗,独自快步走向坤宁宫。
殿内暖香袅袅,融融暖意驱散了寒凉。
坤宁宫里,杜太后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裹着明黄锦缎的襁褓。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脸皱在一起,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做梦。
赵匡胤兴高采烈地冲到坤宁宫,走到殿门口却突然停下。
他自上到下,反复检视再三,确认身上是崭新常服,无战场血腥、无杀伐戾气,无决断生杀、无制衡百官的霸权。
他握了握拳,迈步进去。
“母后。”他躬身行礼,目光却不受控制,牢牢落在那方小小的襁褓之上。
杜太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将孩子朝他的方向倾了倾。
赵匡胤缓步上前,立于榻前,垂眸凝视。
她的肌肤仍是初生的通透薄红,双眼紧紧闭合,细软纤长的睫毛铺在下眼睑,像两把细密柔软的小刷子。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贴在粉嫩脸颊旁,指甲薄如蝉翼、通透如玉,是世间最纯粹干净的模样。
他心底骤然一软,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轻触碰她娇嫩的小脸,指尖悬在半空,却僵住了。
他这双手,握过铁棍、拉过硬弓,沾染过无数沙场鲜血、人间杀伐,厚重戾气缠身,粗糙坚硬,太重太冷,生怕稍一触碰,便伤了这世间最纯洁最柔软的小婴儿。
“像谁?”他的声音有些哑。
“还小,看不出来。”杜太后淡淡地说,“眉眼间倒是有些像你小时候。”
赵匡胤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滴在明黄色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杜太后抬手轻轻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偌大坤宁宫,顷刻只剩母子二人与婴孩。
赵匡胤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平稳:“母后,她在哪里?”
杜太后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还在后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从生产到现在,一直没挪过地方。”
赵匡胤的眉头拧了一下:“母后,我想封她为妃。”
杜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将孩子轻轻放入摇篮中,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整整十月执意隐瞒身孕,不告诉任何人?”
赵匡胤默然不语。
“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杜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怀胎数月,没有告诉任何人。若不是静安偶然发现,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都是未知。”
赵匡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杜太后的目光平静而冷冽,“孩子降生那日,她自始至终,未曾伸手抱过一下。”
杜太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死了这条心吧。”
赵匡胤僵在原地,身形微滞,久久未动。
殿内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檐铃的叮当声,清脆而遥远。
“母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是我对不起她。”
“对得起对不起,都是你们的事。”杜太后叹了口气,“我只告诉你,你得记着,你是皇帝,你的皇位是前朝皇帝禅让给你的。”
赵匡胤默然垂首,无言辩驳,万般情绪尽数压下,最终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坤宁宫。
来时步履匆匆、满心雀跃,归时步伐沉重、背影落寞。
王承恩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绵长宫道青石微凉,红墙高耸、宫阙重叠。赵匡胤忽然驻足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宫墙重重叠叠,他什么都看不见。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朕旨意。后苑的守备加倍,一应用度按没有上限。”
“遵命。”
深秋末冬初,皇城别处尚有残秋暖意,后苑孤岛,寒得刺骨。
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寒风掠过,碎冰轻撞,泠泠作响。岸边枯荷尽数折倒,残枝破败,连片芦苇枯黄萧瑟,在凛冽寒风中瑟瑟震颤,满目荒芜寂寥。
赵匡胤摒除所有仪仗,只有王承恩一人随行,身后跟着一名怀抱襁褓的乳母。
后苑院门紧闭,门前侍卫见皇帝亲临,即刻跪地行礼。赵匡胤目不斜视,只抬手示意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静,赵匡胤迈步走上木桥。
到了重华苑,王承恩正要高声通传帝王驾到,却对上赵匡胤淡漠的眼神,即刻噤声止步,轻步上前,抬手叩门。
不一会,门打开了。
翠微见到赵匡胤一愣,从生产到现在二十多天了,赵匡胤竟然才来。
但她还是行了个礼,然后侧身让路。
屋内早已生起地龙炭火,暖意融融,彻底驱散了深秋寒凉。房间陈设皆是宫廷顶尖规制,极尽奢华。四壁糊着素色云纹锦缎,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白羊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雕花梨木桌椅温润雅致,案上摆着精致瓷瓶,窗棂雕花精致,纱幔轻薄洁净,一室富丽堂皇,却无半分烟火人气。
钱师孟静临窗而坐,专注看着手中书卷,仿若周遭万物皆与她无关。
她身着一身宽松软缎长衫,长发未梳未束,尽数散落,衬得脸愈发苍白羸弱。她无心打理妆容,不施粉黛、不佩珠翠,一身素净,不染半点宫装华贵。
天光稀薄,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眸,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她肌肤苍白得近乎通透,细腻无瑕像一尊白瓷,清冷疏离,不染凡尘。
赵匡胤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侧影,一时恍惚失神。
这一刻,恍惚重回当年听岩别苑,那时风雨未起、恩怨未结,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惨烈别离,都还未曾发生。
“师……师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