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目光骤然一滞,眉宇间覆上一层明显的错愕。
皇后去年滑胎,气血大亏,一直在静养调理,怎么会突然诞下公主?
“王承恩。”
“奴才在。”
“谁送来的信?把他带到御帐中。”
“是。”
赵匡胤迈步走下军台,铁甲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走得很快,快得身后的亲卫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掀开御帐的帘子,那个传旨的太监早已恭敬地等在里面。
赵匡胤认出他了,是母亲宫中的首领太监,姓刘,母亲将他派来给自己送信,其中必有缘由。
“直接说。”赵匡胤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太监,声音低沉而急促,“是怎么回事?”
“太后让奴才告诉陛下,公主是降生在后苑重华苑的。母女平安。太后让陛下不要挂念,安心在外面打仗。”
重华苑。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骤然在赵匡胤脑海中炸响。他胸腔猛地一震,心口骤然发紧。
是她。
是师孟。
她被太医断定无法再孕,竟然生下了他的孩子。
这数月以来,她被困孤岛,默默怀胎,受尽孤寂煎熬,生产时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而他竟对此竟半点未曾察觉。
狂喜、震惊、酸涩、愧疚,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汹涌翻涌,瞬间淹没了他素来冷静理智的心神。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心口,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有孩子了,一个软软小小的女儿。愧疚如同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心口。
他征战沙场多年,杀人无数,从不为任何事后悔。可此刻,他后悔了,后悔把她关在那座孤岛上,后悔没有早一点知道,后悔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周身凛冽的杀伐戾气,在此刻消散殆尽。征战多日、坚硬如铁的心,第一次变得柔软易碎。
他迫切想要回京,看一看刚出生的女儿,更想看那个受尽苦楚、执拗倔强的她。
帐外,寒风呼啸,李重进已是瓮中之鳖,城破兵败,不过是几日之内的事。
此刻,这场战役在他眼中已然无足轻重。
输赢胜负,铁血战功,都比不上远在深宫的那对母女。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给杜太后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扬州将克,不日回京。公主取名“听岩”。
最后,他将信折好,递给刘太监。
“告诉太后,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握着信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刘太监接过信,躬身退下。
赵匡胤独自站在御帐中,帐帘被风吹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了几摇。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赵匡胤抬手又拿起案上纸笔。
笔尖蘸满浓墨,悬在纸上,停顿了片刻。
他想了想,落下笔时,字迹褪去了往日凌厉杀伐的锋芒,多了几分平缓与克制。
他亲笔写下了一封劝降信。
他许诺李重进,若开城归降,过往一切,既往不咎。不斩臣属,不祸族人。他准许李重进卸下兵权,携家眷迁出扬州,寻一处僻静之地安度晚年,保一世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写到最后,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封入函中。
“送到扬州城,交给李重进。
侍卫接过信函,转身要走。
“慢着。”赵匡胤忽然开口。
侍卫停下来,垂首等候。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帘翻动,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挥了挥手。
侍卫退出帐外。
赵匡胤低下头,看着案上残留的墨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算你沾了光。”
现在的他有了女儿,一个软软小小的、流着他和师孟血脉的女儿。他的心在那封信被拆开的瞬间变得柔软了,他不想再沾染无谓的鲜血,不想再添杀伐罪孽。
此刻他只想早日结束战事,策马回京。
尽早回去,见她一面。
信使策马入城。
那封劝降信,被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李重进面前。
李重进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李重进端坐良久,周身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穿堂风掠过檐角。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光景,眼底翻涌着忠义、傲骨与乱世身不由己的苍凉,最终缓缓抬手,将信纸一丝不苟折回原样,端端正正置于案头。
他没有提笔回信,没有半句答复。
一夜无声,星月隐没。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未散。
淮南道节度使府骤然窜起冲天烈火!赤红火舌疯狂吞噬朱门黛瓦、雕梁画栋,滚滚浓烟扶摇直上,遮断拂晓晴空,烈烈火光染红了整座扬州城的天际。
烈焰噼啪作响,穿透层层院墙,府中上下无人奔逃、无人哭喊。李重进锁死府门,阖府老小、幕僚旧部尽数留守,城中百姓望见那片焚天火光,人人心悸噤声,无人敢靠近半步。
彼时城外宋军大营,晨光初露,静谧安然。
赵匡胤方才起身,正俯身净面。
“启禀陛下!”帐外传来急促压抑的脚步声,士兵单膝跪地,嗓音发颤,“斥候瞭望,扬州节度使府衙突发大火,怕是……李重进出事了!”
赵匡胤浸在水中的双手骤然停住,细碎水珠顺着指节缓缓滴落,帐外秋风猛地灌入帘幕,掀动帐内帷幔翻飞,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他缓缓直起身骨,抬手接过王承恩拿着的素帕。
“可知火势如何?”他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火势滔天!”士兵沉声回禀。
赵匡胤当机立断:“传令三军,即刻整顿列阵,城下叫阵招降!城门开后,大军无需请示即刻入城,优先扑救火情、阻断火势蔓延,严令全军,不得伤及城中百姓半分!”
“是!”士兵应声跪地,旋即起身快步传令而去。
赵匡胤放下手中锦帕,迈步走出军帐。
拂晓晨光刺目耀眼,他微微眯起眼眸,抬眸远眺扬州城方向。天边腾起的滚滚黑烟,如一条盘踞天际的墨色巨蟒,沉沉笼罩整座城池,肃穆又惨烈。
城中守军见主帅府邸焚毁、大势已去,再无顽抗之心。守城将领审时度势,即刻下令大开城门,率众出降,迎朝廷大军入城。
大军循序入城,井然有序接管全城城防、要道与官署,迅速稳住动荡局势。城头割据旗帜次第偃倒,尽数更换大宋旌旗。
入城将士第一时间奔赴火场,运水扑火、拆屋断火道、清隔燃物,竭力遏制火势蔓延,避免民居连片焚毁。
其余兵士巡行各坊街巷,安抚受惊百姓,规整市井秩序,救助老弱伤病,一城慌乱,渐得安稳。
待城中烟火渐歇、秩序稳固,赵匡胤銮驾入城。百姓沿街肃立,垂首屏息,恭迎帝王亲临。
赵匡胤端坐马身,目光越过前列整齐肃立的士卒,静静望向街巷深处。空气中,木石烧灼的焦苦余烟与市井袅袅炊香沉沉交织。
他刻意放缓马蹄速度,沉稳的踏石声回荡在空旷长街,收敛了所有征伐锋锐。
李处耘见赵匡胤銮驾行至节度使府外围,快步上前,于驾前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节度使府及周边民居火情已尽数扑灭。臣已严束部伍,秋毫无犯、绝不扰民;城中老弱伤病,皆已就地安置、妥善医治,市井秩序已然安定。”
“好,做得极好。”赵匡胤颔首赞许,说罢便欲拨马前行。
李处耘连忙上前半步,微微拦在马前,神色恳切凝重:“陛下,前方尽是大火烧灼后的残垣焦土,并无可观之处,还请陛下移驾休整。”
赵匡胤身形微顿,眸色轻轻一动,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
他默然颔首,调转马头,去往淮南道府衙临时安顿。
暮色沉落,夜幕笼罩扬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抚平白日惊魂。
石守信、王审琦、李处耘一众核心武将,联袂抵达御驾行辕,逐一禀报城中善后事宜。城内残余乱兵尽数肃清,隐患清零,民生安稳,城池彻底平定。
听罢赵匡胤又问道:“李重进的尸骨,找到了吗?”
殿内气氛骤然一静。
李处耘垂首躬身,“回陛下,李重进拒不受降,昨夜深夜闭锁整座府邸,携阖府老小、亲随旧部引火**。满门上下,无一人幸免。楼宇尽塌,焦土覆尸,尽数焚毁,已然尸骨难辨、无从分拣。”
一语落毕,满堂寂然。
数月之前,李筠也是如此下场。
无人言语,唯有沉沉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