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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皇后诞下公主

师孟觉得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啊飘啊,穿过浓雾,穿过宫墙,穿过那些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距离。

她回到了杭州。

看见了钱塘江的潮水,看见了吴越王宫的桂花树,看见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在花丛中扑蝴蝶的小女孩。那女孩梳着双丫髻,跑起来裙角飞扬,笑声像一串银铃,洒满了整座花园。

然后她看见了母亲。

王妃就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小的冬衣,然后抬起头看看在院子中玩耍的女孩。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光晕。她的面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温婉,安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师孟站在院子当中,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的腿在发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热得发烫。

自己终于见到了她。

“母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王妃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切,思念,心疼,还有毫无保留的温柔。

师孟再也忍不住了,她紧跑几步,扑到王妃身边,跪坐在她的膝前。王妃放下手中的针线,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抚上了师孟的脸。

那掌心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师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再也止不住。她扑进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哭那些年受的委屈,哭那些无处诉说的苦楚,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哭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王妃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师孟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母妃,你带我走。”师孟哽咽着说,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含混而绝望,“你带我走,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王妃的手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捧起师孟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师孟脸上的泪痕。她看着师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的、不舍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光。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师孟愣住了。她跪坐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浓雾一点一点地吞噬。

“母妃!”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利而破碎,“母妃,等等我!”

她抬脚去追,她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可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中。

“母妃!”

“师孟!师孟!”

凝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师孟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泪水,枕巾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师孟没有回答,她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帐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梦里的悲伤像潮水一样还没有完全退去。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潮湿从身下蔓延开来,温热而汹涌。

腹部骤然传来尖锐的坠痛,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撕扯着她本就孱弱的身子。

“师孟!”凝秀也摸到了被褥的潮湿,脸色瞬间惨白,“羊水……羊水破了!”

师孟牙关紧咬,冷汗瞬间浸透额间的碎发,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阵痛一波接着一波,猛烈又凶狠,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本就常年郁结、气血亏虚,身子骨比寻常女子弱。这般生产剧痛,常人尚且难以忍受,于她而言,更是酷刑折磨。

“疼……”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

凝秀手足无措,慌乱地攥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去找人!我立刻去找人!”

“不要。”师孟抓住凝秀的手,指甲陷进凝秀的皮肉里, “不要……找来人,就由不得我们了。”

“可是,我们都不会接生啊……”凝秀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师孟的手背上。

翠微听到动静,披衣冲进房间,脸色大变:“是不是要生了?必须得去找接生婆!”

师孟咬着牙,一字一顿:“不行……不能去。”又一阵剧痛袭来,她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支离破碎。

院子外面,侍卫早已听到了动静。脚步声、低声的传话声、急促的奔跑声混成一片,有人飞快地跑去禀报。

不多时,数名产婆便被匆匆送了过来。她们是太后早就安排好的,一直在附近待命。

屋内烛火被尽数挑亮,光影通明。师孟早已疼得快要昏过去,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

这些产婆经验老道,一进门便各司其职。有人摆出剪刀、棉布、草药,有人俯身查看师孟的情况。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血腥气,弥漫在房间之中。

阵痛无休止地反复袭来,师孟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再发出半点声响。

冷汗浸透了里衣,紧紧黏在肌肤之上。原本白皙通透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双手攥紧身下的被褥,脊背不停地颤抖,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个婆子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师孟的情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胎位还算正。”她站起来,声音沉稳而冷硬,“只是身子太弱了。娘娘您得用力。您再这样,怕是要折了孩子。”

疼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师孟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嘴唇已经咬破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用力!”婆子的声音拔高了,“吸气,使劲。”

师孟闭着眼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那个小生命在做最后的、拼命的挣扎。她能感觉到他在动,在往外冲,在拼命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嘎吱作响。屋内,人声低哑急促,凝秀用帕子一遍一遍地擦拭她脸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哇——”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骤然划破寂静。

孩子生出来了。

血腥味混杂着草木气息,缓缓散开。产婆利落地剪断脐带,用柔软锦布将襁褓中的婴孩仔细包裹。

孩子的身体娇小,眉眼尚且模糊,皮肤泛着通透的浅红,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还带着晨露的花苞。她安静地蜷缩在锦布之中,小小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猫叫似的哭声。

“是个公主。”产婆抱着温热的襁褓,小心翼翼走到榻边,俯身将孩子递到师孟眼前。

师孟缓缓侧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方小小的襁褓之上。

她看见了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却张得大大的,哭得声嘶力竭。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贴在头顶上,湿漉漉的。她的手指小小的,攥成拳头,在空中胡乱地挥舞。

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世间的牵绊,也是最深的枷锁。

明明心底冰封刺骨,可在看清那一小团的刹那,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被褥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喜悦。是悲伤。是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悲伤。

她没有伸手去抱,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寂静在屋子里蔓延了片刻。

产婆干脆利落地将襁褓收回怀中, “娘娘,太后吩咐,孩子要带走。”

师孟没有说话。

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个襁褓,看着那一小团被锦布包裹的、还在微微扭动的生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刻进心里。

“可……”翠微张了张嘴,想要阻拦。她看着师孟悲伤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襁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终究没有说。

脚步声缓缓远去。

那一声微弱的啼哭,渐渐消散在夜风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师孟没有抬头。

她缓缓闭上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窗外,天快亮了。

千里之外的扬州城下,战火连绵,硝烟弥漫。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的尘土,呼啸着刮过荒凉的战地,将残破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焦糊味,以及久攻不下的焦灼。

赵匡胤一身玄色战甲,立在高筑的军台之上,目光沉沉地望向城内。

连日强攻围困,扬州城早已断粮缺兵,城墙残破不堪,垛口处连守军的影子都稀稀落落。

李重进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败局早已注定,攻破城池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他本该志在必得,胸有成竹,可这几日,心底却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军营外,几名军士连同一名内监自远处策马疾驰而来,满身风尘,马蹄踏起一路黄烟。他们在营门前翻身下马,快步驰入军营,为首的太监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书信,神色急切。

“陛下,京城急信,是太后亲笔手书。”

身边的太监将书信呈上。赵匡胤抬手摘下战甲护手,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迹规整硬朗,一笔一划都带着杜太后特有的刚劲果断,寥寥数语:

皇后王氏,诞下一位公主,母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