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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旧相识

她来不及趿上鞋袜,赤着雪白足尖匆匆从软榻上起身,步履仓促地冲到赵匡胤身前,却在距他咫尺之遥处,骤然僵住脚步。

赵匡胤见状,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怀中两只老猫往前递了递。

师孟抬手,却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自她离开吴越故土,已五年光阴。世事翻覆,山河易色,旧友离散,故人杳然,她从未想到,这两只旧时朝夕相伴的猫,竟然还能再出现在她眼前。

昔年她曾因一只幼猫被掳走,脱险之后,胡君庭特意寻来这两只小猫送给她。

岁月层层磋磨,小家伙早已褪去蓬松的绒毛,体态慵懒迟缓,眼底再无年少时的鲜活灵动。

胡君庭至今生死渺茫,音信全无。江南故土隔山跨水,烟水迢迢。而她被囚深宫朱墙之内,岁岁困守,步步身不由己,大抵再无归乡之期。

旧人不知存亡,故国不可回望。漫漫五年深宫岁月,只剩满目苍凉。

许是认出了熟悉的气息,两只原本温顺安卧的老猫骤然躁动起来,在赵匡胤怀中不安地挣扎,急切地叫唤着。

师孟心头最后一丝克制轰然瓦解,伸手轻轻环住,将两只温热柔软的老猫紧紧揽入怀中。

交接的刹那,她乌黑细软的发丝随风轻荡,悄然擦过赵匡胤的下颌,一缕清浅甜润的发香漫入他鼻尖。

这是他贪恋数年、求而不得的气息,近在咫尺,却终究遥不可及。

师孟将脸颊深深埋入橘猫蓬松温热的皮毛之中,积压心底的酸涩与孤苦,化成无声的哽咽。单薄的肩膀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万般情绪尽数崩涌。

她哭不可追忆的年少时光,哭生死未卜的胡君庭,哭这一生身不由己的自己,更哭那片再也踏不回的江南故土。

赵匡胤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的模样,下意识便想抬手,将她拥入怀中。

可手抬起半分,又骤然僵住。他怕勾起她更深的抵触与疏离,只能局促地垂在身侧,指尖反复攥紧、松开,满心无措,万般无奈。

良久,她慢慢平复心绪,缓缓抬眸,眼尾泛红,覆着一片清晰的湿痕,带着哭过之后的倦怠:“这两只猫,你从何处得来?”

赵匡胤轻描淡写, “今天遭遇刺杀,那个刺客名叫江陆。这猫,是他带来的。”

“江陆?”

师孟神色骤变,满是惊诧与急切,她的情绪直白真切,毫无半分掩饰。这模样直直刺进赵匡胤心底,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他以为我杀了你,”赵匡胤嗓音微哑, “所以千里北上,伺机刺杀我。”

师孟心头一紧,急切追问:“他现在身在何处?”

“天牢之中。”

话音未落,师孟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你放他走吧。”

句句急切,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与担忧。赵匡胤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今夜不辞深夜寒凉,抱着她的猫来这重华苑,是想借这一点旧物,换取半分展颜,得她一丝在意。哪怕知晓她心底有结、恨意难消,他也仍抱着一丝卑微期许。

可自他踏入殿中那一刻起,她的眼里就只有猫,只有旧人,她未敷衍问过他半句安危,不在意他方才险些殒命于弩箭之下,不客套问他是否受惊负伤。

纵使他已坐拥万里山河,可在她心底,终究半分重量也无。

赵匡胤缓缓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的失落、委屈与酸涩。

纵使万般不甘,他还是依了她, “我可以放他走。但他方才说,只要他尚在人世,往后必会再伺机刺杀我。我可放他一次,却不能次次纵容。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如何议论?我身为天子,颜面威严又何在?”

他的话听着强硬,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言语中藏着何等卑微又可笑的期许。

他不过是盼着她能软下语气,盼她为这人求一句情,盼她哪怕随口敷衍一句关心、问一句他的安危。他想要的从来不多,仅仅是一丝半点她的在意而已。

师孟抱着怀中温软的老猫,静默良久,语气平静却笃定:“那我亲自去天牢见他,劝他离开汴京,此生再不归来。”

此言落下,赵匡胤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熄灭了。

醋意、不甘、委屈、酸涩,万般情绪堵满胸腔无从宣泄。可抬眼望见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忧伤,他纵有万般郁结,终究狠不下心。

他哑着嗓子,沉沉道:“好。”

内侍引路前行,厚重暗沉的天牢铁门缓缓向内开启,沉闷的开合声在空旷廊道里悠悠回荡。

地底阴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潮湿腐朽的浊气扑面而来,瞬间吞尽宫外深夜仅剩的微薄暖意。

石壁常年渗水凝寒,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触手冰凉刺骨。廊道两侧火把噼啪燃烧,昏红摇曳的光影明明灭灭,将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满目晦暗阴森。

牢房深处幽暗无光,光影错落间,时隔整整五年,师孟终于再度见到了江陆。

听到渐近的细碎脚步声,原本倚着石壁闭目休憩的江陆,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骤然僵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定僵在原地。

牢外女子一身华贵温润的宫锦暖衣,面料细腻厚重,深宫锦衣衬得她身姿清雅、体面安然,与这座阴冷破败、晦暗腐朽的炼狱牢狱格格不入。

可那一双清冷眼眸里,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流露着掩不住的酸涩与孤苦。

师孟快步走到牢栏跟前,望着囚牢之内满身风霜、狼狈憔悴的故人,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湿热瞬间翻涌而上。

江陆瞬息回过神来,猛地起身,踉跄着扑至牢栏之前,五指穿过栅栏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牢牢攥住师孟微凉纤细的手,执拗而疯狂。

“你放肆。”

赵匡胤面色骤然一沉,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强行掰开两人交握的手。可江陆攥得极紧,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根救命藤蔓,不肯松开半分。

江陆定定凝望着眼前日思夜念的容颜,眼底震颤不休,嗓音干涩破碎,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你……你还活着?”

师孟轻轻颔首,心头酸涩翻涌, “我还活着。”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江陆长久以来所有的煎熬、绝望与刻骨思念。他眼底的泪光瞬间汹涌而出,一遍遍低声重复着, “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死死凝望着她,满目皆是失而复得的惶恐与珍视:“我以为你死了,这一年来,我只觉得自己也快要跟着你一同死去。”

师孟心口骤然狠狠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与愧疚席卷全身。

她还记得年少初见之时,他肆意张扬、散漫桀骜,一身鲜活热烈的少年意气,终日嬉言笑语。

后来是她将他留在杭州,将那个野性肆意的少年,渐渐养得温润谦和、束手束脚。

不过五年山海相隔,昔日明媚少年早已被岁月与执念磋磨得满目沧桑。一道深长陈旧的刀疤横贯眉眼,平添满身戾气与疲惫,掌心布满层层厚茧与新旧交错的伤痕,浑身风霜裹挟、狼狈不堪。一眼望去,便知他这些年步步煎熬,寸寸皆苦。

师孟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上他瘦削憔悴的脸颊,眼底哽咽难抑,声音带着轻颤:“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我哥……他待你不好吗?”

江陆全然不在意自身苦楚,他只定定看着她,一遍遍地低声重复,偏执又赤诚:“你活着就好。只要你平安活着,其他的都无所谓。”

下一瞬,他眼底骤然坚定,语气急促执拗:“师孟,我们一起走。我带你离开汴京,离开这里。”

师孟望着他牢牢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

江陆神色骤然一怔,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黯淡几分,执拗追问:“你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想出法子。我拼尽一切,哪怕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带你逃出去。”

“你妄想。”赵匡胤轻蔑说道。

师孟最是清楚江陆的性子,他向来执拗偏执,认定之事便会不顾一切、至死方休。今日若留给他半分念想,他日他必定再度铤而走险,最终只会白白葬送性命。

“江陆,我真的走不了。”

江陆眼底的光亮彻底涣散,神色慌乱无措,急切追问:“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兄长?”

他望着她,满心愤懑又心疼:“师孟,你兄长早就变了,他早已不是原来的他了。是不是他逼你留在汴京,逼你留在赵匡胤身边,将你当做制衡朝堂的棋子?你别再听他的话了,跟我走,好不好?”

摇曳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牢狱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师孟缓缓摇头, “我已经走不了了,江陆,你有没有想过,去过一次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日子?”

“我自己的日子?”江陆低低苦笑一声,笑声沙哑苦涩,满是苍凉无望,“我早已无处可去,此生从来没有过属于我自己的日子。”

师孟眉心微蹙,轻声追问:“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陆是我认识的一个人的名字,我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便觉得这个名字应该代表一个向往远方、永远热忱的少年。这部小说的前传里有他和师孟的故事,我肯定能坚持更到那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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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