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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今晚更

显德七年,正月初四。

朔风裹着残雪和枯草,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陈桥驿的夜色还没有散尽,天边只有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墨色的天幕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不定,将帐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赵匡胤站在帐中,一身明黄锦袍已然披在肩头,袍子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昏暗灯火下若隐若现,鳞爪分明,似要破云而出。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衣料的纹路,指腹传来粗糙的丝线触感,那些隐忍的日夜、筹谋的算计、不甘的蛰伏,渴望终结乱世的野心,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可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柴荣临终前的脱骨之言,他当时字字铿锵立下的誓言,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畔。现如今不过半年光景,他便已身披龙袍。

九州分裂,列国割据,南唐偏安江南,北汉依附契丹,后蜀据守巴蜀,吴越、荆南夹缝求生,还有北疆虎视眈眈的契丹铁骑,时时窥伺着中原沃土。

朝堂之内,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辅互相掣肘,文官集团凭先帝遗制,死死摁住武将,生怕重蹈唐末藩镇割据的覆辙。

先帝定下的那些制衡之术,是稳固朝局的良方,可如今,却像一张精密而冰冷的网,把所有人的手脚都绑住了。对外扩张无力,对内内耗不休,大周的气数,早已在这无尽的拉扯中渐渐衰败。

主少国疑,这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悬顶之剑,悬在整个大周的头顶。

幼帝柴宗训年仅七岁,懵懂无知,符太后深居深宫,无经世之才,朝堂上下,人心涣散,早已没了往日的凝聚力。

他比谁都清楚,若继续这般内耗下去,大周迟早会被列国瓜分,百姓只会深陷更深的战乱之中。

黄袍加身,不是背叛,是顺势而为;执掌天下,既是野心,也是乱世赋予他的使命。

赵匡胤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混杂着大帐内的烛油味、铠甲上的铁锈味,还有窗外风雪的凛冽气息,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底已然没有了半分犹疑,只剩下决绝与坚定。

江山万里,苍生流离。天下一统的宏愿,从今往后,便由他亲手实现。

心绪沉定,赵匡胤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有力,朝帐外喊道:“潘美。”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残雪灌了进来,烛火猛地一跳。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稳的将领大步走进来,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在。”

“你单骑先行,直入皇城,面见太后、幼帝与宰辅,把陈桥驿的事,一字一句说清楚。三军拥立,天命所归,不必遮掩,不必粉饰。”

“末将领命!”潘美道罢,转身大步出帐,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转瞬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紧接着,他召来幕僚楚昭辅,“你悄悄回京,护着赵氏宗族老小,即刻迁入城西那座开宝寺。记住,让寺中大门紧闭,守寺的私兵全员戒备,不许任何人进出,直到我大军入城,再作打算。”楚昭辅躬身退下:“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两处人马分派妥当,赵匡胤抬手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得黄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数万将士面前,目光缓缓扫过,层层甲胄上的残雪尚未消融,森森兵刃泛着刺骨的冷光,火把的光芒在晨曦中渐渐黯淡,士兵们齐刷刷地望着他,仿佛望着黑暗中的一束光。

“诸位随我征战多年,浴血沙场,出生入死,劳苦功高。”赵匡胤的声音洪亮如钟,穿透风雪,响彻旷野,“今日之事,非我本意,然全军人心所向,万民期盼安定,我只得顺天应人,承此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如今挥师回京,我立下三章法度,人人恪守,违者立斩不饶。”

“其一,周氏宗室一体善待,太后、幼帝,乃至宗室亲眷,不得有半分惊扰冒犯,若有违者,以谋逆论处;”

“其二,满朝文武各安其职,无论往日分歧隔阂,无论亲疏远近,皆需礼遇相待。不许士卒寻衅凌辱、肆意加害,若有擅伤大臣者,军法处置;”

“其三,”赵匡胤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前朝兵变,每每大军入京,必纵兵劫掠,荼毒百姓,致使京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自我而始,严令三军,秋毫无犯,不夺一物,不扰一民,不杀一人。”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但凡遵规守纪、安定城池者,来日定加官进爵,厚赏酬功;若有妄行作乱、违背军令者……”他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刺骨,“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话音落地,数万将士齐齐躬身,甲叶相撞之声连绵成片,震彻旷野,“遵吾皇令!誓死效忠!”

“拔营。”赵匡胤翻身上马,铁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他手中马鞭一挥,大喝一声。

大军开拔。

浩浩荡荡的铁甲洪流,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终于苏醒。旌旗蔽日,遮住了惨淡的晨光;刀枪映着残雪冷光,泛着森寒的杀意,数万精锐步步南行,尘土与残雪交织,让人胆寒。

赵匡胤身披黄袍,策马行于最前,身姿挺拔如松,迎着风雪,目光遥遥望向汴京方向,那座巍峨的皇城,那片他即将执掌的江山,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汴京皇宫,紫宸殿内,早朝如常。

正月初四,新年的余温尚未散尽,殿内本该存有几分岁首的肃穆与祥瑞之意,可连日浮动的人心,早已压得整个大殿气氛沉闷压抑。

百官列立两侧,神色各异,有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有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有人眼神躲闪,目光游离。

前日赵匡胤的大军刚刚开拔,“点检作天子”的谶语便在京城街巷间疯传,愈演愈烈,搅得人心惶惶。

终于,侍卫司统帅韩通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启禀太后、陛下,近日京城流言四起,街巷坊间再度疯传‘点检作天子’之谶语,愈演愈烈,已然蛊惑民心,百姓惶恐不安。”

帘后,符太后端坐垂帘之后,眉头紧蹙。

这些日子,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若是师孟在就好了,塔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定可以步步为营,稳住局势。可师孟卧床不起已有十多天,高热不退,昏睡不醒,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独自硬撑着这摇摇欲坠的朝局。

“放肆!”符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强装镇定,厉声呵斥,“赵匡胤刚领兵北上,为国分忧,此等流言便凭空而起,分明是乱臣贼子故意挑拨,意图动摇朝纲!赵点检忠心耿耿,深受先帝器重,怎会有此谋逆之心?范质!”

首相范质连忙出列,躬身回话,神色疲惫又无奈,连脊背都显得佝偻了几分:“太后息怒。流言源头,臣即刻派人彻查,可人心难控。如今京中世家大户,早已人心惶惶,不少人拖家带口,连夜出城避祸”

当年郭威起兵代汉,大军入京后纵兵劫掠,烧杀抢掠,满城百姓深受其害,旧事历历在目,世人皆有阴影。如今听闻此等流言,百姓怎会不慌。

“放肆!”符太后脸颊涨得通红,既有愤怒,也有难以掩饰的难堪,“即刻紧闭四门,严守城门,严禁官民擅自出城!谁敢再擅自逃窜,以谋逆论处!传旨下去,严查造谣之人,一经抓获,格杀勿论!”

她只想用强硬的手段,堵住流言,却忘了人心岂是一道圣旨就能锁住的。

韩通在旁听得心头一凉,暗暗摇头。太后终究是妇人之见,封锁城门,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想起那个吴越来的皇后,师孟的手段和心思,比太后强了不止一点,若是她此刻在,断不会落得这般被动窘迫的境地。

“太后,”韩通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期盼,“皇后娘娘连日高热,如今身子可有好转?”

符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倦怠,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高热虽退,却依旧虚弱不堪,连日昏睡,不必再提了。”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君臣各怀心事,空气中的不安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进入殿中,“启禀太后!赵点检麾下大将潘美,自城外归来,现已至宫门外,请求入殿觐见!”

“什么?!”

满朝文武骤然一震。赵匡胤领兵北上抗敌,大战在即,他的心腹大将为何突然独自回京,众人面面相觑。

不及太后宣召,潘美已然大步踏入殿中,一身风尘仆仆,却依旧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无视殿内百官的好奇,径直走到丹陛下站定,直直望向幼帝与垂帘之后的符太后:

“太后、陛下,各位大人,末将有要事禀报。大军行至陈桥驿,当夜安营歇息,将士们感念点检多年恩义,追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又见如今主少国疑,强敌环伺,天下久乱难安,百姓流离失所,遂自发齐聚帐前,泣请点检顺应天命,登基称帝,以安四海,以定乱世。”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三军心意决绝,赵点检万般推拒不得,最终诸将黄袍加身,强行拥立点检为帝。事态已定,大势难逆,末将奉命回京,据实禀明,恳请太后与陛下,顺天应人,禅位让贤,以保全周氏宗室,以安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