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上空,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死寂被彻底打破,满堂哗然,百官惊骇失色。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怎能如此啊!先帝待赵匡胤不薄,他怎能如此背信弃义!”
“完了,大周完了……”
范质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连忙扶住身旁的王溥,才勉强站稳。
悔恨、自责、绝望齐齐涌上心头,他闭眸长叹,“我等糊涂!糊涂啊!竟然酿成如此滔天大祸,我等步步退让,心存侥幸,亲手纵虎归山,养虎为患!”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是我等误了陛下,误了大周,误了先帝托付的万里江山啊!我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与百官的惊慌失措不同,韩通此刻却突然清醒过来。
“即刻紧闭皇城各门!严守宫禁,任何人不得进出!”
韩通双目赤红,怒火中烧,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来人!即刻调城防兵马来护驾,集结所有可用兵力,死守皇城,拼死抵挡赵匡胤大军入城!”
说罢,他转身冲往殿外,他是大周最后的砥柱,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以身殉国,他也要拼尽全力,守护先帝的托付。
韩通离开后,朝堂彻底溃散,人心彻底瓦解。文武官员再也顾不上朝堂礼制,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各自只顾着自身安危,纷纷慌乱逃窜,各自归家避险。
有人慌不择路,互相推搡,衣衫凌乱,有人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只顾着逃命,连随身携带的笏板都丢在了殿中。
偌大一座紫宸殿,顷刻之间乱作一团,笏板、冠冕、朝服散落一地,香炉被撞翻,香灰弥漫,桌椅被推倒,器物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昔日庄严肃穆、象征着大周皇权的紫宸殿,此刻哭喊声、怒骂声、脚步声、器物破碎声交织在一起,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朝堂的威仪。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忠君爱国、动辄以“社稷为重”的大臣,此刻都露出了最真实的模样,贪生怕死,全然忘了大周的江山,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与气节。
龙椅上,柴宗训瑟瑟发抖,小小的身子缩在龙椅里,他只有七岁,不明白什么是“兵变”,更不明白为什么平那些大臣们,此刻如此疯狂、如此狼狈。
“母后……这、这是怎么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跑?我们……我们怎么办?”他无助地望向垂帘之后的符太后,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符太后浑身冰冷,手脚发麻,所有的骄傲与从容,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大势已去,赵匡胤手握重兵,数万铁骑直指汴京,全城无人可挡,大周覆灭,早已是定局,再无回天之力。
事到如今,她不求江山,不求权位,不求富贵,只求能保全幼帝的性命,保全周氏一脉的血脉不断,只求能苟全性命,安度余生。
她的心思急速运转,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天清寺。那是先帝柴荣生前亲笔记名的功德禅院。赵匡胤素来爱惜名声,忌惮先帝的余威,绝不敢在先帝的功德寺院之内,大开杀戒、屠戮宗室。躲入寺中,便是眼下最稳妥的保命之地。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悲痛,缓缓起身,走到龙椅旁,小心翼翼地将柴宗训抱下来,亲手给他脱下象征着帝王之尊的龙袍,解下头上的冠冕。然后,她也褪去自己身上的太后冕服,只留下一身素衣。
“陛下,别怕。”她轻轻抚摸着柴宗训的头,“我们去天清寺,那里有先帝的英灵,他会庇佑我们的。”
柴宗训紧紧抱住符太后的脖子,哭声哽咽,泪眼婆娑地问道:“那……那师孟姐姐呢?我们……我们要不要带上她一起走?”在他小小的心里,有师孟在,他就会觉得安心。
符太后的神色变得冷漠而克制,缓缓摇了摇头,“她生病了,连日昏睡,连动都动不了。况且,赵匡胤志在天下,只要他念及先帝旧恩,保全我们母子,自然会留她一条性命。”
说罢,她牵着年幼的柴宗训,从侧门离开,避开逃窜的百官和惊慌的宫人,低调地走出皇城,朝着天清寺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城外的铁骑,已然逼近汴梁城门,那片巍峨的皇城,即将在铁甲洪流之下,迎来它的终局。
皇城之外,风雪更急,呼啸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天地间一片苍茫,杀机四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
韩通出宫之后,没有丝毫迟疑,他火速传令心腹亲信,分路搜捕赵匡胤留居京城的宗族家眷,无论老幼一律扣为人质,以此作为制衡赵匡胤的筹码。
然后翻身上马,策马疾驰,直奔城防军营。一路上,他声嘶力竭地调集城内为数不多的亲兵守军。
“赵匡胤兵变谋反,我等身为大周将士,当以死报国,死守城门,护我皇城,护我周氏江山!”
他意图集结所有可用兵力,封锁京城要道、据守城门,依托坚固的城垣,抵抗赵匡胤的大军。
可乱世之中,人心涣散,不少守军早已听闻陈桥兵变的消息,哪里还有心思抵抗?要么四散逃窜,要么暗中倒戈,韩通拼尽全力,也只调集到数百名忠心耿耿的亲兵。
不多时,城外马蹄震天,甲戈动地,赵匡胤的数万大军兵临城下。
汴梁城门洞开,兵变铁骑长驱直入。
韩通得知城门失守的消息,心急如焚,率领身边少数亲兵,仓促奔赴京城要道,试图阻拦大军前进,做最后的抵抗。
行至半路,遇到了赵匡胤麾下猛将王彦升。
狭路相逢,无需多言,唯有刀兵相向。
韩通双目赤红,怒吼一声,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挥剑直冲而上。
可他连日操劳,忧心忡忡,早已心力交瘁,再加上兵力单薄,士气低落,不过交手数合,便气力不济,被王彦升狠狠劈中肩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铠甲,也染红了脚下的积雪。
韩通踉跄着后退几步,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剑柄。
“赵匡胤逆贼!我韩通死也不会放过你!”他嘶吼着,再度挥剑冲了上去。
王彦升不再留情,长刀再度劈出,直取韩通脖颈。寒光落处,鲜血飞溅,韩通的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积雪之中,双眼圆睁。
一代孤臣,一腔赤胆忠心,终究没能挡住时代更迭的洪流,倒在了乱世的血泊之中,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忠诚,成为了大周最后的悲歌。
大军入城之后,分兵驻守街巷、接管城防、封锁四方要道,控制了汴梁内外。他们严格遵守赵匡胤战前立下的约法三章,没有纵兵劫掠,没有屠戮百姓,没有惊扰市井。
市井之上,百姓虽有惶恐,纷纷闭门不出,却无往日兵变的屠戮与劫掠,街道之上,虽冷清却秩序井然,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赵匡胤并未即刻入宫,而是移步前往殿前都点检官署,暂作歇息。
不多时,兵士奉命搜捕,将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当朝宰辅,一并“请”到了官署之中。
三人被士兵簇拥着,步履沉重,神色惨白,鬓发凌乱,衣衫不整,往日里的意气风发、从容不迫,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赵匡胤的目光。
昔日朝堂之上,他们运筹制衡、步步设防,殚精竭虑地压制赵匡胤的势力,到头来,却亲手将大周江山拱手送人。
赵匡胤起身相迎,神色温和,不见半分夺权的戾气与霸道,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坦然开口:“三位大人,并非我存心背弃大周,辜负先帝厚恩。此次北上御敌,突遭兵变,三军将士苦苦相求,万民期盼安定,我实在推脱不得,实属身不由己,顺天应命罢了。”
话音方才落下,一旁的军校罗彦环猛然拔剑出鞘,寒光凛冽,剑锋直指三位宰辅,戾气逼人,厉声大喝:“放肆!天下无主,我等今日一定要有个皇上!尔等身为前朝宰辅,不识时务,还不速速跪拜新君!”
冰冷的剑锋抵在身前,王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抬手示意罗彦环收剑,目光平静地望向范质与魏仁浦, “我既登大位,便会善待前朝旧臣,绝不滥杀无辜。三位宰辅德高望重,深谙朝政,依旧位列朝堂,执掌中枢,与朕共理天下。往后你我君臣同心,整肃朝纲,还天下百姓一份长治久安。”
范质与魏仁浦四目相对,满心苍凉,眼底满是无奈。
大势已去,江山易主,已成定局,负隅顽抗只会连累宗族满门,以身殉国易,保全社稷万民难,更难保全自己的宗族老小。
良久,二人长叹一声,并肩躬身叩首,沉声道:“臣等,参见吾皇。愿俯首称臣,尽心辅佐,共安天下。”
朝堂格局,就此改写,大周的气数,彻底终结。
范质绝境之中,决定为先帝、为幼帝,争最后一份体面。
“吾皇,上古有禅让之礼,恳请吾皇遵循古制,举行禅让大典,正名份,定正统,免去谋逆骂名,安抚天下民心。同时,恳请吾皇念及周世宗先帝昔日知遇提拔、临终托孤之重任,视符太后如母,优容供奉,待幼帝以礼,妥善安置,留存一段君臣恩义,不负旧朝恩德,也不负天下百姓的期盼。”
赵匡胤颔首应允,“范大人所言极是,朕一一应下。禅让大典,择日举行;符太后与幼帝,朕必当善待,优容供奉,妥善安置,绝不负先帝旧恩,绝不负天下苍生。”
三人再度伏地行礼,恭敬叩拜新君。
窗外,残雪依旧纷纷扬扬。旧朝气运缓缓落幕,一个全新的王朝缓缓拉开了序幕,开启了一段全新的历史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