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脸色不大好,”符安则的声音软了一些,“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谢太后关心,妾还好。”
“让御医帮你好好调理一下吧。”
“谢太后。”师孟微微欠身。
符安则摆了摆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不用谢我。那年是哀家听信谗言,害了你。你这次生病,想必也是当时落下的病根。”
师孟一怔。
她没想到符安则会再次主动提起这件事,“太后不必为此费神,”师孟的声音平静,“人的命罢了。”
“哀家知道你在安慰我。”符安则抬起头看着师孟,眼眶微微泛红,“但这件事,是哀家对你不住。”
符安则又捻了几颗佛珠,似乎在整理思绪。
“赵匡胤昨日来跟我说……外面纷纷扬扬有一些传言,对你、对先帝不利。所以他说,如果能让皇帝与你成婚,可以止住这些谣言……”
师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师孟立即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惶恐,“我早已是残花败柳,怎能匹配皇帝?”
符安则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可是……”
“太后,”师孟打断了她,语气诚恳,“我与皇帝年岁差了十几岁。等皇帝长成人,我早已年老,且身体有恙,更无法为皇帝生儿育女。皇后之位,应当留给更合适的人选。”
符安则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子女让其他妃嫔生就可以。现在的皇帝也不是哀家生的,但哀家还是先帝的皇后、现在的太后。重要的是,我需要你……挡掉其他人。”
“其他人?”
“是的。”符安则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佛珠捻得更快了,“最近有朝臣上书说,中宫不可无主,要选皇后。很多朝臣都往宫中推荐人选,还有几个节度使也上了折子,说要把女儿送进宫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和愤怒:“你来做皇后,其他人也就自然打消这个念头了。”
师孟明白,是各方势力都想往后宫塞人,通过皇后来控制幼帝、影响朝堂。
符安则虽然贵为太后,但毕竟不是皇帝的生母,地位并不稳固。如果让别家的女子做了皇后,后宫的大权就会被瓜分,她的太后之位也会被架空。
而师孟不同。
师孟没有外戚势力,没有朝中靠山,又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生育,她不会威胁到符太后的地位,反而可以成为符太后的盟友。师孟需要太后来保住自己的位置,太后需要师孟来挡住外来的势力。这是一个彼此依存、各取所需的联盟。
符安则现在竟然迅速生出了政治家的思维,也是难得。
“并且……”符安则面露难色,声音低了下去,连“哀家”都不自称了。
“说实话,现在上朝,面对那群老臣,我其实是很没有底气的。昨天在朝上,那些老头吵起架来,我都不敢说话,皇帝也不敢说话。他们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说着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她的眼泪,师孟心里五味杂陈,她用手帕轻轻帮符安则擦去了脸上的泪。
符安则没有躲。她抓住师孟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虽然笨,但我知道,”符安则声音带着鼻音,“我能看出来,你对付他们,肯定可以。”
师孟连连摇头:“我不会这些。”
“我能看出来,”符安则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有时候很像我姐姐,有时候……有点像先帝。”
师孟怔住了。
像先帝?郭荣?
窗外的天,蓝得格外澄澈。风轻日暖,桂花香一阵阵地飘进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仿佛所有的纷争与阴谋都被这温暖的阳光掩盖了。
可师孟心里清楚,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暗潮涌动,很快就会将这座看似祥和的皇宫搅得天翻地覆。
而她,早已身处风暴中心,无处可逃。
那个“三年之约”,三年之后,她真的能自由吗?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更大的谎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胡君庭,为了自己。
皇宫之内张灯结彩,却无半分真正的喜庆。一场盛大却肃穆的封后大典,在大庆殿如期举行。
红绸缠绕廊柱,宫灯高悬檐角,礼乐声缓缓流淌,却衬得这座皇宫愈发清冷,身着皇后朝服的师孟,眉眼间只有麻木与淡漠。
她头戴凤冠,冠上明珠流转,身着绣金凤朝阳的朝服,金线绣就的纹路熠熠生辉,司仪唱喏声中,她一步步走上丹陛。她终究还是成了这权力棋局里,最显眼也最身不由己的那颗棋子。
小皇帝柴宗训穿着龙袍,懵懂地打量着周遭的人群,不懂这场大典的意义,更不懂眼前这个他唤作姐姐的人,是他名义上的皇后。
大典落幕,宫人们簇拥着小皇帝与师孟前往中宫坤宁宫。这座象征着皇后尊荣的宫殿,金碧辉煌,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宫女们恭敬地为她卸去凤冠、换下朝服,她看着宫人给小皇帝换下龙袍,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房间中央,仿佛被全世界遗弃。
这一日,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师孟坐在中宫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看着满园的花木,看着那棵桂花树落了一层金黄的花瓣,望着皇宫上面那片熟悉的天空。
不知道胡君庭此刻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皇后娘娘好惬意。”一道冰冷又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师孟缓缓转过身,赵匡义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赵匡义走到近前躬身向师孟行礼,她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平身吧。”
桂花香在空气中弥漫,甜腻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脆,很快又消失了。
师孟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开口道,“我兑现了我的承诺,现在,我要确认胡君庭的人身安全,我要知道他安然无恙。”
赵匡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皇后娘娘可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我已经妥善安置好了,他吃得饱,穿得暖。你不需要挂怀。”
“我要亲眼确认。”师孟道,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我要知道他在哪里,要知道他真的安然无恙。”
赵匡义脸色微沉,多了几分压迫感:“你现在是大周的皇后,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体,岂能随意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
“他不是外人,”师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我只要确认他的安全。赵匡义,我们是交易,你不能失信。”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说这种话。要是被旁人听见,对你、对他、对吴越国,都没有好处。”
师孟没有动。她坐在石凳上,抬起头,望着他。
“赵将军,”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本宫不是在跟你商量。本宫是在要求你。”
赵匡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像猎人看到了猎物终于学会了挣扎。
“要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皇后娘娘,你以为你当了皇后,就有资格要求我了?”
师孟站起身来。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赵匡义,本宫知道,他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但你也别忘了,本宫现在是皇后。你和你二哥要本宫配合你们,就要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确保胡君庭的安全。否则……”
“否则什么?”他问。
师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叶子。
赵匡义沉默了片刻,终于,终究还是松了口。
“你可以写信给他,但信要经过我过目。”
师孟咬着嘴唇,“好,”她最终点了点头。
几日后,坤宁宫的廊下,秋风卷着落叶缓缓飘落,师孟正倚在朱红廊柱旁,旁边是柴宗训在读书。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正在此时,宫人来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赵匡义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