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想了想,嗤笑一声,“难不成,是你二哥想当摄政王,想掌控朝堂,要我做他的棋子,帮他达成目的?”
赵匡义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毫不掩饰说道,“倒是不笨,一点就透。”
“那你二哥为什么不亲自来跟我谈?”
“不用找我二哥谈,我就能做主,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找他,不是谈条件,”师孟否认道,“我只是想当面问问他,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搅乱我的人生,一次次坏我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匡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二哥胸怀大志,心系天下,压根没心思留意你那点小事。你觉得他害你,不过是因为你站在了他前进的路上,挡了他的道而已,算不上故意针对你。”
师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悲凉的苦笑。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眉眼间满是孤寂,满心悲凉,却无处诉说。
沉默了片刻,她再次抬眼,目光坚定地看着赵匡义,语气没有丝毫犹豫:“说吧,我帮你们,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什么?”赵匡义反问。
“我要自由。”师孟的语气无比坚定。
赵匡义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你回了宫,做了皇后,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还能为吴越争取更多好处,何乐而不为?一旦出了宫,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何自由?你在庆陵这一个多月,难道还没体会到吗?”
师孟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丝毫退缩,“荣华富贵、名利地位,我而言都毫无意义。我只要你放了我们。”
赵匡义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与不耐,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说到底,你还是挂念着那个小白脸!”
“你刚才,不就是用他来威胁我的吗?”师孟反问。
赵匡义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纠结。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好,我答应你。三年。三年之后,我就放你们走,绝不食言。”
“你说了算吗?”
“自然。”赵匡义语气笃定。
“只需要三年?”师孟又问,语气里带着质疑。
“你只要在宫中配合我们三年,乖乖当好皇后,帮我们稳住后宫、牵制朝臣,帮我们掌控朝堂局面,三年之后,我都会放你们走,绝不拖延。”赵匡义缓缓说道。
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三年时间,足够赵匡胤掌控整个大周了。到那时,师孟也没什么意义了。
赵匡义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你还有的选吗?我们找你合作,不是求你,而是给你机会罢了。你最好识相一点。我劝你还是再想想,别以后后悔今天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师孟,猛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夜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芯轻轻晃动。
走廊里,赵匡义走出去没几步,阴影中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正是赵匡胤。
赵匡胤拉住赵匡义进入自己房间,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盯着赵匡义道,“你为什么答应她,三年后放他们走?”
赵匡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二哥,语气坦然,没有丝毫隐瞒:“三年时间,足够掌控整个朝廷了。到那时,她有没有用,都无所谓了。”
“我是说,”赵匡胤的声音沉了一分,一字一顿道,“为什么要答应放她走。”
赵匡义愣住了,他看着赵匡胤阴沉的脸,语气也冷了下来,“二哥,她心里只有那个小白脸,从来都没有你,就算你把她留在身边,她也只会恨你、怨你。你不要再做妄想了。”
“你……”赵匡胤气急,他瞪着赵匡义,但赵匡胤无所畏惧地直视他。
“三年时间,如果你还搞不定,那再留着她,也没有任何意义。当然,你也可以强行留下她,反正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就跟先帝那样。但前提是,你能在三年之内把事情搞定。”赵匡义说完,一屁股坐到了桌前,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下去。
赵匡胤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郭荣对师孟的事情是他最大的禁忌,赵匡义今天提起,就是故意刺激他的。
“不需要三年,就可以。”赵匡胤走到赵匡义面前,“但关于她,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赵匡义看着自己的二哥,他从未对自己如此生气过,“行,那我现在去把那个小白脸杀了,免得她总惦记着,也省得你再为她心烦意乱。”说罢,他转身打开门大步离去。
“你回来。”赵匡胤低声呵斥。
走廊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长,一声短,划破了夜色的沉寂。
赵匡胤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与落寞。
八月二十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汴京的街道上,却依旧透着几分未散的悲戚。
师孟跟着赵匡胤的队伍回到了汴京,最终,再次踏入了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刺骨的皇宫。
时隔一个多月,师孟只觉得恍若隔世。
这座皇宫,承载了她太多的伤痛,太多的身不由己,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再次踏入这里,沦为别人的棋子。
秋日的阳光透过庆寿宫的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晃晃的光斑。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混着檀香的气息,在殿中氤氲不散。
现在,大周帝国的太后符安则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小皇帝柴宗训趴在她身边的榻上,手里摆弄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自得其乐。
宫人通传说,宁国郡主想求见太后。
符安则的手指顿了一下。佛珠停在两颗之间,悬在那里,像她悬着的心。
“让她进来。”
师孟由宫人领着走进来,时隔月余,符安则再见到她有些恍惚。
几年前,那时候符安则刚入宫,与师孟交好,两个女孩很快就熟络起来,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斗草、说些闺中的体己话。
那真是惬意的日子。
后来,自己的姐姐先皇后符静则死了,郭荣枉顾人伦,明目张胆偏爱师孟,而她迟迟无法坐到皇后的位子上,自己的位置一点点被蚕食。曾经的笑语晏晏,渐渐变成了沉默和疏离。
再后来,她被人利用,将师孟打入了冷宫,害了她……
如今郭荣不在了,那些因他而生的嫉妒、怨恨、不甘,在他离世的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支撑的支点,轰然倒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看着师孟,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过,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柴宗训一看见师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一把扔开布老虎,从榻上跳下来,身后的宫女嬷嬷都没来得及拉住。
“姐姐!”他扑进师孟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我问母后,母后说你回家了,我好想你啊!”
师孟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蹲下身,抱住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他是这皇宫里,唯一对她抱有纯粹善意的人了。
“妾也思念陛下。”师孟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抬手轻轻抚摸柴宗训柔软的头发,“妾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现在又回来伺候陛下了。”
柴宗训仰起脸,认真地看了看她,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姐姐,你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有好好吃饭?”
师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笑着说:“谢陛下挂念。”
符安则坐在榻上,捻着佛珠,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走上前来,柔声哄着把小皇帝带走了。柴宗训还回头喊:“姐姐,你要来看我!”
师孟朝他挥了挥手,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目光。
殿内只剩下她和符安则两个人。
窗外的天蓝得格外澄澈,像一块没有瑕疵的蓝宝石,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一只鸟从天空飞过,翅膀掠过洁白的云层,很快消失在天际,留下一片空旷与寂寥。
沉默了很久,符安则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哀家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师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是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平静:“我也这样想。”
“赵匡胤说,你在庆陵生了很严重的病,差点死了。”
师孟垂下眼眸,“差点就解脱了。”
符安则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