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跟着赵匡义走到路边的树林里。
火把的光被树干挡住,四周暗了下来,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白。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赵匡义靠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抱胸,看着师孟。
师孟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请教将军,”她开口,声音平稳,“你想要什么。”
“你猜一猜。”赵匡义歪着头,语气像是在逗她。
“我猜不出来。”师孟没有心情跟他打趣,语气生硬。
赵匡义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让我好伤心。”
他直起身子,朝师孟走近一步。师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棵树,退无可退。
赵匡义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你真让我伤心,你一点心思都不肯在我身上用,连猜我心思的心思都没有。”
他抬起手,拳头轻轻垂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师孟不接他的话。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他跟赵匡胤虽说是两兄弟,但性格非常不同。师孟可以想办法调动赵匡胤的情绪,但对上赵匡义,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恕我愚钝,”她说,语气尽量平和,“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对,你太愚钝了。”赵匡义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你难道……都不愿意假装猜一下,你们女人都是这么无情吗?”
师孟一阵无语,为何感觉赵匡义无端端对自己有这么多恨意。她从未招惹过赵匡义,与他从没有交集。
她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发什么疯?为什么发疯?深更半夜,荒郊野外,带着一队骑兵拦住她的马车,就是为了跟她玩猜谜游戏?
她耐着性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将军,要是在哪个勾栏瓦舍或者戏班子里的小娘子伤了心,可以跟我说。我给你赎出来,调教好了送给你。”
空气忽然凝住了。
赵匡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勾栏瓦舍里的女人?在你眼里,我就只配勾栏瓦舍的女人?”
师孟心中一凛。这个人刚刚还在调笑,突然就生出这般怒气,像夏天的雷阵雨,毫无征兆,说来就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说,“请将军不要见怪。将军说什么‘无情的女人’,我方才误会了。”
赵匡义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我说的这个女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寒气,“并不比勾栏瓦舍的女人高贵到哪里去,都是一路货色。”
他说完,撇了师孟一眼,有轻蔑,有厌恶,像不甘,又像委屈。
师孟实在猜不出赵匡义到底在搞什么,眼看着再磨蹭下去,对自己只有坏处,“将军,现在皇帝年幼,太后性格和顺。你二哥是顾命大臣,手握大权,将军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请恕我愚笨,我实在想不出,您给个章程,只要能做到的我都竭尽全力。”
“哼。”赵匡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可这件事,得你来做才行。”
说着,他转过身,朝师孟迫近了一步。
师孟心下一惊,连忙后退,但身后就是树,她无路可退。
她强撑着镇定,声音微微发颤:“我猜不出,请将军指教。”
赵匡义直起身子,退后一步,冷冷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像是在师孟的反应中得到了某种他想要的东西。
“说的也是,”他慢悠悠地说,“你这样没有心肝的女人,自然不会对我用心。”
师孟脸上泛起一阵白。她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将军将我截住,就是为了侮辱我吗?”她的声音平静下来, “其实大可不必费此口舌。只要将军愿意放我们走,只要你提的条件我能答应。”
赵匡义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想让你去伺候我二哥。”
师孟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赵匡义的笑容更大了,“你说我疯了?”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我看是你没有搞清楚你现在的位置。你本是先帝指明要陪葬的人,是我二哥救了你一命,你非但不思报答,反而勾结外男,要是传出去,你,以及吴越,能担待得起吗?”
赵匡义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现在就是我掌上的一块鱼肉,我想让你做什么都行。”
说着,他的手附在师孟的脸上。
“你放肆!”师孟一巴掌打掉他的手,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赵匡义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
“我放肆?”他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你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先皇已经死了,太后视你为眼中钉,你没有人撑腰,你的心上人,那个废物,也在我手上。”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最好听话。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师孟愣在当场。
从马车被赵匡义截停的那一刹那,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任何底牌。她面对的是一个没有底线、不受约束、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混世魔王。
但她还是硬撑着,咬着牙说:“就算你把我杀了,也不可能。”
赵匡义挑了挑眉:“为什么?我二哥不比车上的那个废物好?”他嘲弄地朝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女人不都是喜欢强者吗?”
师孟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你不懂,”她说,声音轻了下来,“因为你根本不懂得怎么爱一个人。”
赵匡义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裸的、毫无防备的茫然。
但那一瞬很快过去了。
他收起表情,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我想要什么,以及怎么达到我的目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你现在听好了。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
“第一,去伺候我二哥。等你伺候好了,我可以考虑放了那个废物。”
“不可能。”师孟斩钉截铁。
赵匡义愣了一下,随即弯下第二根手指:“那就第二条路,回皇宫。”
“不可能。”
赵匡义不气反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快意,像是在享受师孟的挣扎。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你是不是还以为你是什么宁国郡主、太子妃,是不是以为先帝还活,你只要一哭一笑,他就甘愿为你做事呢?”
师孟梗着脖子瞪着他,不说话。
赵匡义眼珠一转,忽然拍了拍手:“好,这样,我们抽签决定。”
“抽到长的,你就去伺候我二哥,抽到短的,你就回你的皇宫当你的皇后去。”
他假装思考了一下,皱起眉头:“不过这荒山野岭的,没有签,怎么办呢?”
他“灵机一动”,一拍大腿,朝身后喊道:“黄峥!你去砍那个废物两根手指头来,拿过来让她选!”
“赵匡义!你敢!”师孟青筋暴起,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黄峥听到命令,二话不说,吩咐身后两个侍卫上去,一把把胡君庭从车上拽了下来。
胡君庭挣扎着,但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侍卫的对手。
几个人抓肩头拢二背,把他摁倒在地。
黄峥从腰间抽出匕首,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蹲下身,掰开胡君庭的手掌,回头喊道:“左手还是右手?”
赵匡义转过头,笑眯眯地问师孟:“左还是右?”
“赵匡义!”师孟迫近他,眼睛通红,“你敢!”
赵匡义完全没理她,朝黄峥喊道:“左手切一个,右手切一个!”
“好嘞!”黄峥收到命令,按住胡君庭的手,匕首高高扬起。
“不要!”师孟尖叫一声,转身朝马车方向跑去。
赵匡义的卫队立即组成人墙挡在她面前。
就在这一瞬间,师孟的手摸到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用来防身的。
她把匕首抽出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让他们住手!”她吼道,声音嘶哑。
黄峥停了手,看向赵匡义。
赵匡义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定了,歪着头看着师孟脖子上的匕首。
“哟,”他懒洋洋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这匕首开封了没有呀?”
师孟没有说话,她把匕首往自己脖子上轻轻摁了一分,刀刃划过皮肤,一道血痕瞬间显现出来,鲜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淌。
“师孟!”胡君庭挣扎着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把刀放下!你不要伤着自己!”
师孟没有看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匡义,“你放了他,”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