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倾斜,冰冷的江水如同咆哮的猛兽,从破口处疯狂倒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吊灯砸落在地,碎裂的水晶四处飞溅,与不知是谁的血水混在一起,在摇曳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绝望的哭喊与船体金属扭曲的呻吟交织,奏响一曲死亡的挽歌。
“保护少帅和柳先生!加快疏散宾客!不要乱!”
副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组织着士兵,一边阻击可能残存的“隼”杀手,一边强行开辟出一条通往上层甲板的生命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潮湿和恐慌的气味。
穆聿息背部的伤口血流如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他咬紧牙关,大半重量靠在柳泗身上,手中的枪却依旧握得死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威胁。
他能感觉到柳泗支撑着他的手臂传来的坚定力量,那力量成了他此刻保持清醒的重要支柱。
柳泗搀扶着他,清俊的脸上沾满了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血污,白色礼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湿透地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
但他支撑着穆聿息的手臂却稳如磐石,仿佛承载的是他必须守护的全部。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尖端,粘稠的血珠正缓缓凝聚、滴落。
他的眼神寒冷沉静,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杂念,只剩下最原始生存与杀戮本能的状态。
他不仅要带着穆聿息活下去,还要用手中的利刃,斩断一切敢于阻挡的敌人。
“走这边!贴着船体边缘!”
柳泗低喝,他凭借着对危险的直觉和对空间的敏锐感知,选择了一条靠近船体边缘的路径。
几名精尖队员紧随其后,互为犄角,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精准的点射清除着视野内的威胁,且战且退。
宾客们在士兵的护送下,惊惶失措地沿着临时搭起的踏板,冲向邻近码头区早已准备好的接应点和救援船只。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一角,仍在进行着最后也是最残酷的厮杀。
残存分子如同跗骨之蛆,他们利用倾斜的船体、倒塌的障碍物作为掩护,进行着疯狂的阻击和临死反扑。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冷枪和突袭防不胜防。
他们的目标依旧明确得可怕——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将穆聿息永远留在这片江底。
“砰!”
穆聿息强忍眩晕,眼神捕捉到上方通风管道口一闪而过的黑影,几乎是凭感觉扣动了扳机,将一个从上方管道跃下的杀手凌空击毙。
但开枪的反作用力也让穆聿息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晃,背部伤口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新鲜的血液快速从戎装后背洇开。
“聿息!”柳泗感觉到他身体的摇晃,心猛地一沉。他手臂更用力地箍住穆聿息的腰,试图稳住他。
“没事……继续走!”穆聿息咬牙,冷汗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剧痛和绝境而燃烧得更加凶狠。
柳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再只是被动防御和搀扶。
他将穆聿息往相对安全的角落一推,对一名精尖队员厉声喝道:“护住少帅!”
话音未落,不等那队员回答,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主动的、悍然的逆袭,直扑向前方那个拐角,迎接前方堵截的三名杀手。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倾斜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身形飘忽如同鬼魅。被血溅红的白色礼服下摆在他身后划出凌厉的弧线。
匕首在他手中不再是工具,而是他肢体的一部分,化作了一道道索命的银白色寒光。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有效的杀戮技巧。格挡、突刺、切割,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要害。
格挡开劈来的刀刃,第一名杀手的喉咙被割开;侧身躲过横扫的匕首,另一名被刺穿心脏;第三名刚抬起枪,手腕已被匕首连筋带骨削断,柳泗的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喉咙,用力一拧。
惨叫声被随之而来的致命一击扼杀在喉中。
短短十几秒,三名精锐杀手毙命。
柳泗微微喘息着,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他回头,看向穆聿息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坚定,仿佛在说——
路,我为你开,
荆棘,我为你斩。
穆聿息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这样的柳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痛远超背部的伤口。
他的夜莺,他想要守护在羽翼之下、拂去所有尘埃的珍宝。终究还是为他,为他所背负的一切,不得不再次亮出最锋利的爪牙,再次染上了洗不尽的血色。
一种混合着心疼、骄傲、愧疚与无尽爱怜的复杂情绪,如同翻滚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在柳泗的悍勇开路和精尖小组的拼死护卫下,他们终于冲出了内部通道,来到了游轮较高处、尚未完全被江水淹没的一侧露天船舷。接应的小艇已经在下方焦急等待,踏板也已经颤巍巍地架设过来,连接着这艘正在下沉的巨轮。
“快!少帅!柳先生!快过来!”副官在接应艇上声嘶力竭地大喊。
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穆聿息在柳泗和两名士兵的搀扶下,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即将踏上前方那块摇晃跳板的那一刻。
浑浊的江面之下,靠近船舷破口附近的水流出现一丝不自然的搅动。
“哗啦——”
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水鬼,猛地从浑浊的江水中窜出。
他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扭曲的疯狂,正是那个之前引爆了船体炸药、被认为已经死亡的死士。他竟然一直潜在冰冷的水中,就为了等待这最意想不到的一击!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八爪鱼般死死抱住了穆聿息的双腿,猛地向江水中拽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聿息!”
柳泗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完全是本能反应,一把抓住穆聿息的手臂。但他自己也站在倾斜湿滑的船舷边缘,根本无处借力。
两人加上那死士的重量,使得柳泗脚下一滑,被那巨大的拖拽力带着,一同跌向漆黑冰冷的黄浦江。
“少帅!柳先生!”
在副官和士兵们惊恐的呼喊声中,噗通一声,三人齐齐坠入江水之中。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江水浑浊不堪,能见度极低,巨大的沉船漩涡拉扯着一切。
穆聿息本就重伤失血,体力濒临耗尽,被这冰冷的江水一激,仅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几乎瞬间就要熄灭。
但那求生的本能和对柳泗的牵挂,让他死死憋住一口气。刺骨的寒冷加剧了伤口的疼痛,更致命的是缺氧带来的窒息感。
他能感觉到那死士如同铁箍般缠在他腿上,正疯狂地将他拖向更深的江底,意图同归于尽。
窒息感与死亡的阴影如同巨网般笼罩下来。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恍惚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劈开黑暗的利剑,正挣扎着地破开水流,迅速向他靠近……
柳泗……
他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柳泗在入水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冰冷的江水反而让他因战斗而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大脑清晰得可怕。
他看到了那个纠缠着穆聿息的死士,看到了穆聿息逐渐无力的挣扎。
没有丝毫犹豫,水流的阻力、湿透礼服的束缚、肺部的灼痛都被他强行忽略。
他眼中只有那个身影。
柳泗如同一条灵活的水蛇,迅速靠近,手中的匕首在昏暗的水下划过一道致命的银光,带着他全部的力量精准地刺入了那死士的太阳穴。
那死士身体猛地一僵,缠绕的力道瞬间松懈。
柳泗一脚踹开尸体,伸手揽住已经开始缓缓下沉、失去意识的穆聿息。抵抗着二人的重量,奋力向上游去。
氧气即将耗尽,肺部和耳膜因水压而剧痛,穆聿息的重量和他自己湿透的礼服都成了巨大的负担。
但柳泗咬紧牙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嘶吼,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带他上去!必须带他上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失去他!绝不!
这念头如同最后的热源,在他冰冷的躯体内燃烧。
“哗啦——!”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柳泗终于拖着昏迷的穆聿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破开了浑浊的水面。
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肺部撕裂般的疼痛。
“在这里!快!”
接应的小艇迅速靠拢,几只有力的手同时伸出,七手八脚又无比急切地将两人从江水中拖上了相对平稳的甲板。
穆聿息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水珠,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背部的伤口在江水的浸泡下显得更加狰狞,鲜血依旧在不断渗出,迅速将身下的甲板染红。
柳泗一上船就瘫倒在穆聿息身边,浑身湿透,冰冷的水珠不断从额前湿透的头发滴落,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顾不上自己同样冰冷、几乎脱力的身体,甚至顾不上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和眼前阵阵发黑。颤抖着手急切地探向穆聿息的颈动脉,胆战心惊的寻找那生命的搏动。
指尖下,传来一丝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跳动。
感受到了!
这一丝微弱的跳动,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柳泗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属于夜莺的冰冷外壳彻底碎裂,巨大的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将他彻底淹没。
他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但目光却死死锁在穆聿息苍白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副官,声音因为极致的寒冷和体力透支而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靠岸!找最好的医生!”
“他不能有事!听到没有!”
“他绝对,”
“不能,”
“有事!”
副官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凶狠得仿佛穆聿息若有事他就要撕碎整个世界的柳先生,毫不迟疑地应道:“是!”
小艇开足马力,向着码头疾驰而去。
身后,那艘曾经灯火辉煌的“蓬莱号”游轮,发出一声巨大的哀鸣,最终彻底倾覆,缓缓沉入漆黑的黄浦江中。
标志着今晚这场惨烈、代价高昂的战役,终于落下了帷幕。
然而,对于柳泗而言,战斗还未结束。
穆聿息的生死,牵动着他的心,也关系着整个华东局势的稳定。
江风凛冽,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柳泗心中那粘稠窒息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