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靠岸的瞬间,码头上待命的军医和担架早已准备就绪。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急促的脚步声与副官嘶哑的命令声混成一片。
柳泗几乎是抱着穆聿息冲下船,他的手臂因脱力和紧绷而剧烈颤抖,却固执地不肯将怀里的人完全交给旁人。
“急救室!快!”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与狠戾。
穆聿息被迅速抬上担架,雪白的布垫迅速被从他身上渗出的血水浸透,那抹刺目的红在惨白的灯光下不断蔓延,像一朵死亡之花在肆意绽放。
他将送往码头附近临时设立的、戒备森严的野战医院。
失血过多,体温过低,生命体征微弱,情况危在旦夕。军医一边跑一边进行初步检查,脸色越来越沉,
柳泗的手指在穆聿息被移开的瞬间空握了一下,掌心只残留着对方戎装湿硬的触感和冰冷的体温。
手术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那抹令人心慌的白色隔绝在外。如同一道无情的生死界限。
柳泗被拦在了外面。
他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头的寒意。
他白色的礼服破烂不堪,浸透了江水、血水和污泥,勾勒出他清瘦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孤绝的背影。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它烧穿。
周围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远处江边传来的零星枪声和嘈杂的人声、医疗器械推过地面的轱辘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扭曲成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后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初遇时,穆聿息那带着审视与势在必得的锐利眼神;
互相试探时,那些充满机锋与危险的对话,每一次都游走在暴露与伪装的边缘;
他们对峙时,穆聿息那滔天的怒火与几乎他碾碎的痛苦感情和那些抵死缠绵又互相伤害的日夜;
他逃离时,穆聿息疯魔般的悔恨和搜寻和心里深藏的、柳泗从未想过的绝望与偏执;
再次重逢,拼死一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愫——是恨?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互通心意那日,病床前笨拙却真挚的守护,滚烫的泪水,和那个重逾千斤的“爱”字;
以及昨夜阳台之上,江风中的并肩而立,那个带着颤抖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
他们这一路,走得太苦,太折腾。
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徘徊。
爱与恨疯狂交织,信任与背叛轮转,将彼此的心反复凌迟,却又在破碎的血肉中,生出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再也无法分离。
是他柳泗,因为血腥的接近,因为那段不堪的过往和杀手的本能,因为对温暖的抗拒和对失控的恐惧,一次次将穆聿息置于猜忌与痛苦的深渊。
而穆聿息,用强权武力禁锢,用怒火灼烧,却也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将他牢牢锁在身边。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心门钥匙交了出去。
咎由自取。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柳泗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锐痛。
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傲慢、偏执、不肯低头,不愿信任,一步步将彼此推入如今的境地。
如果……如果他当初在察觉到那丝异样情愫时,他能多一分坦诚,少一分逃避;如果穆聿息能在表达那份扭曲的在意时,能少一分霸道和试探……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生死一线、近乎魂飞魄散的煎熬?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不能失去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绝望。
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个爱人,那是抽走他在这冰冷世界上仅存的一点暖意,是斩断他与这纷乱人间最后的、也是最深的联结。
他会变成什么?一具只知杀戮的空壳?还是彻底疯掉?
“柳先生,您需要换身干净衣服,处理一下……不然会生病的。”
副官拿着干净的毛巾和大衣,小心翼翼地靠近,语气里带着担忧。
柳泗猛地转过头。
那一瞬间,副官和周围的士兵都被他眼中的神色震慑住了。
那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清冷寡言的柳先生,也不是战斗中那个冷静狠辣的“夜莺”。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修罗才有的眼神——赤红、疯狂、充斥着毁灭一切的杀意。
“岸上,清理的如何了?”
柳泗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还有多少隼的杂碎,没死透?”
副官心头一凛,立刻汇报:“根据清点,游轮上击毙大部分,但之前暗哨显示,有几路人并未登船,可能作为外围接应,目前正在全力搜捕围剿……”
“位置。”柳泗打断他,言简意赅。
“初步锁定在码头西区的三号、五号废弃仓库和东面老旧居民区的藏匿点……”
副官的话还没说完,柳泗已经一把抓过那件大衣,随意裹在湿透的礼服外,遮住了最狼狈的模样,却丝毫遮不住他周身那股冲天而起的煞气与疯狂。
他看也没看副官递过来的枪,只是反手摸了摸小臂内侧——那柄薄如柳叶的匕首,还在。
“这里,”
柳泗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声音低沉沙哑,“守好他,用你们的命守好。”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副官和周围几个听得清清楚楚的士兵,眼神不寒而栗,“他要是有事,这里的人,以后都不会好过。”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码头区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夜色之中。
那背影决绝、孤直,仿佛一把出鞘的绝世凶刃,要去饮尽仇敌之血。
他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恐惧化成的杀意,要去亲手斩断所有可能威胁到门内之人的根源,要用敌人的鲜血来平息自己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一夜的上海码头,注定要被血色彻底浸透。
对于残存的“隼”成员而言,他们迎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混乱与撤退时机,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来自死神的屠杀。
柳泗彻底化为夜莺。
不,此刻的他,比传说中的“夜莺”更加恐怖。
他不再需要隐匿,不再需要顾忌。
愤怒与恐惧如同最炽烈的燃料,将他所有的杀戮本能催发到了极致。
他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废弃的仓库、阴暗的巷道之间。
第一个据点,三名负责接应和监视的敌人,他们甚至没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只感到一阵冰冷的风掠过,喉间便是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剧烈的窒息感瞬间夺取了所有意识,视野陷入永恒的黑暗。
柳泗的身影在三人之间一闪而过,匕首划出的寒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而高效。
第二个潜伏点,两人凭借地形负隅顽抗,子弹倾泻而出,却连柳泗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在弹雨中穿梭,匕首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温热的血花。
柳泗不再追求一击毙命的效率,而是带着一种宣泄般的残忍。
有人被割断了手脚筋,在痛苦中缓慢死去;有人被刺穿了肺叶,在窒息般的绝望中挣扎;有人试图引爆身上的手雷,却被柳泗抢先一步削断了手指,然后在极近的距离内,看着那冰冷的匕首没入自己的心脏……
他像是在用敌人的鲜血和哀嚎,来缓解内心那因穆聿息生死未卜而产生的空洞,来强行平息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和无力感。
消息很快传回临时指挥部。
副官听着通讯兵颤抖的汇报,看着地图上一个个被迅速“清理”掉的红色标记,背后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柳先生很强,却从未想过,当这个人彻底抛弃所有束缚,完全释放出骨子里的嗜血与疯狂时,会如此的令人胆寒。
这已不是战斗,而是审判。
一场屠杀盛宴。
当柳泗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暗红色脚印,拖着最后一具敌人的尸体,扔到码头空地上时,东方已经露出了熹微的晨光。
他站在堆积的敌人尸体前,大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液体。
他微微喘息着,眼眸中的疯狂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片空茫的虚无。
只有心脏还在为远处医院里的那个人,而焦灼地跳动着。
岸上所有已知的、潜伏的“隼”成员,已被他一人一刀,屠戮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野战医院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在渐明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却固执地亮着。
杀戮停止了,但内心的煎熬却并未结束。
他拖着沉重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盏灯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
他害怕。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害怕推开那扇门后,听到的是他最无法承受的宣告;害怕看到医生摇头,看到白布覆盖;害怕那个强势的、霸道的、会对他生气也会笨拙地对他好的男人,真的就这么消失在世界里。
当他终于踉跄着走到手术室外时,天光已大亮。
门,依旧紧闭着。
副官看到他回来,被他一身骇人的血气惊得后退了半步,才低声道:“柳先生,手术……刚刚结束。”
柳泗的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副官。
副官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补充道:“医生说,子弹取出来了,失血过多,伤及内脏,但……但抢救过来了!现在还在昏迷,需要密切观察,但……性命无虞了!”
“性命无虞”
四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柳泗紧绷的神经上。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他听清楚了。
他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这四个字抽得干干净净,直直地向后倒去。
“柳先生!”
副官和士兵慌忙扶住他。
柳泗被半架着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他快吓死了。
真的。
在江水中拖着他上浮的时候没怕,在敌人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时候没怕,独自面对一群精锐杀手的时候没怕。
可当那扇门关上,当他独自站在外面,当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失去他的画面时,他是真的怕了,
他真的以为……要失去他了。
那种冰冷彻骨、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毁灭的绝望,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狠戾,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巨大的脆弱与庆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柳泗那剧烈颤抖的肩膀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放下手,脸上狼狈不堪,眼神却多了几分清亮与真实的疲惫。
他被允许进入加护病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穆聿息趴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却平稳,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安静地睡着,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楚与疲惫。
柳泗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了一下穆聿息没有受伤的侧脸。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真实得让他想落泪。
他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更深地刻进灵魂里。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驱散了夜的阴霾,也照亮了病房内的一片狼藉——他的骇人的血衣,穆聿息残破的戎装,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消毒水和血腥气。
他们这一路,荆棘密布,互相折磨,都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能够掌控一切,能够轻易抽身。
却最终都深陷在对方布下的、名为“情”与“孽”的网中,无法自拔,遍体鳞伤,几乎赔上性命。
是咎由自取吗?
是的。
是他们性格中与生俱来的偏执,是这吃人乱世赋予的猜忌,是他们都不肯轻易低头的骄傲,造就了这一段充满痛苦、挣扎与伤害的旅程。
可若没有这近乎自虐般的纠缠与折磨,没有那些在恨意与恐惧中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与牵绊,又怎会有如今这刻骨铭心、超越生死的羁绊?
怎会在险些失去时,痛得如此肝肠寸断?
柳泗轻轻握住穆聿息露在被子外的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对方的指缝。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感受着微弱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穆聿息……”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疲惫,如同自言自语,“我们…都太傻了。”
“傻得可笑,也傻得…可怜……”
“以后……别再吓我了……”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恳求。
“我也……不会再一个人去冒险,不会再让你这样担心了……”
他们折腾够了,也痛够了。
这咎由自取的苦果,他们一起咽下。
这用血与泪、生与死换来的相守,他们将用余生的所有时光,去小心珍藏,尽力弥补,再不容有失。
窗外,上海迎来了新的一天。
战争的阴云依然笼罩,未来的路依旧布满未知的艰险。
但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病房内,阳光静谧,交织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孤光与烈阳,夜莺与军枪,在经历了一场几乎毁灭彼此的燃烧与碰撞后,终于找到了共存的结尾,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割。
从此,枪林弹雨,波谲云诡,皆不足惧。
因为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总有一人,会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并肩,于光明下同行。
鸩毒已解,再无恨海。
情渝九天,福泽终至。
【正文完】
完结~
上海滩上属于夜莺和穆少帅的故事告一段落。
这么回首一看,心酸的紧,也不知道是熬夜码字累的还是用情至深虐的。
两个月之久,虽然还要继续精修,但终于完结了。
最后——
感谢陪伴
承蒙厚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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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