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9月。
难得周末可以休息,陈凯正做着美梦,被一阵急吼吼的电话铃吵醒,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
“Eric晚上约我吃饭,谈谈合作的事情。他未婚妻也来,得带个女伴。我问了晓敏她没时间,你那还有合适的人选吗?”周翊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调,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陈凯脑子懵了一会儿,Eric?是哪个来着……想起来了,Eric孙,国内某物流大亨之子。
大周末的,净整些幺蛾子。
这话说的好像他是那机器猫一样,手往口袋里一伸,就能给他变出个女伴来。
平时让他广结善缘,怎么说都不听,现在抓瞎了吧?
陈凯烦躁地啧了声,开始扒拉通讯录,还没扒拉到合适的,周翊珩发来一条消息。
“刚刚又闲聊了几句,Eric的未婚妻喜欢艺术。你找的人最好能聊这个。”
陈凯眉头皱成了川字。人本来就难找,还提上要求了。
周末!现在是周末!占用休息时间不说,还作威作福上了。
他扒拉通讯录看了半天。正犯难,一个名字进入视线。
裴桢桢。她倒是专业对口。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妥当,毕竟这姑娘跟他们关系实在错综。
又一条信息进来。
周翊珩:“找个聪明点的,话别那么多。”
陈凯一言难尽地看着对话框,打字:“那你问问青青,她也没时间吗?”
周翊珩:“话太少了。”
哈哈哈哈!陈凯气急反笑。
既不能话多,又不能话少,毛病是真不少。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好汉三个桩……
陈凯自我麻痹了一番,又接着找人。
从十点找到十一点,愣是没有找到合适的。
陈凯冥思苦想了一阵,哎,对,可以找艾米。
艺术世家,聪明能干,应付得来。
他刚要给艾米打电话,又定住,差点忘了前段时间那个离谱到不能再离谱的事了。
也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艾米这次能升职,是因为她跟周翊珩睡了。
这帮人真能胡说八道,造谣生事是张口就来。
给人姑娘直接气哭了。
给周翊珩气得在办公室破口大骂,扬言查到这个人,要先狠狠揍他一顿再狠狠告他,让他赔自己精神损失费,赔个倾家荡产。
他倒是也能理解,周翊珩虽然谈过恋爱,这方面是白纸一张。
平时洁身自好,结果给造谣成海王了,搁谁谁都生气。
公司上下彻查了一个周,终于找到始作俑者,陈凯都没敢跟周翊珩说,直接通知人事部开除了。
算了,艾米不行的,不行。
陈凯揉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给周翊珩发了条消息:“真是没人了,要不问问裴桢桢?也算半个艺术圈的人。”
陈凯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周翊珩不同意,就直接给他拉黑,让他自己看着办去吧,真是太难伺候了!
周翊珩看着信息,思忖着,既然陈凯这么说,那就确实是没人了。
但自己跟裴桢桢,又认识又不熟悉,这种情况最不理想。
哎,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着?
对了,是七月那次,他去找郑昕婷,托她帮忙买幅路维安的画。
路维安的画现在有市无价的,他爹又偏偏喜欢得不行。
他隐约郑昕婷姥爷跟路维安是旧交,就去拜托她帮忙给弄一幅。
等他爹下月大寿双手奉上,哄老头子开心开心,省得他天天催自己。
从郑昕婷公司走的时候,余光瞥到裴桢桢在站牌等车。
他脚都踩油门上了,抬头看天黑压压的,大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他想着反正也顺路,就给她捎回学校了。
算了,就这样吧。
Eric一年到头四处跑,见他一面不容易,要是因为冷落了他未婚妻谈不成事,划不来,回头让陈凯好好感谢一下得了。
他回了一个“行。”
陈凯看到信息直呼一声老天有眼!周翊珩总算是良心发现。
裴桢桢接到陈凯电话的时候,有点懵。
“我?”她问:“您确定吗?我从来没去过这种场合,我怕给周总添麻烦。”
陈凯在电话那头说:“没有那么复杂,你就当是跟你的客户聊,聊聊最近艺术趋势,画家之类的。”
“真的是没有合适的人了,不然不会麻烦你。”
裴珍珍莫名紧张,还是应了下来。
陈凯这边松了口气:“下午我去接你,置办身行头。”
怕裴桢桢多想,又说:“周总这是求人办事儿,什么都由他来负责也是应该的。”
“好。”挂了电话,裴桢桢坐在图书馆里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不是普通的吃饭,是去见那些她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人,是走进那个她融不进去的圈子,哪怕只是站在边缘。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庆幸。
你看吧裴桢桢,投资自己永远没有错的。
下午陈凯带她去了一家服装店。
白色的门头,上面是简单的英文字母,她不认识这个牌子。
其实大部分的牌子她都不认识。
衣服这种东西,方便便宜就行,其他的,她目前确实没有余力来考虑。
虽然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有富余,兼职工资也不错,但她总是想多攒点,为以后做准备。
推门进去,淡淡的香味涌进鼻腔,就像栀子花将开未开时候的那种味道。
店员面带职业微笑地迎过来,问她喜欢什么风格,她有些脸红,她也不知道都有什么风格。
陈凯让店员帮忙挑一件。
店员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连衣裙,配了一双低跟的同色高跟鞋。
连衣裙面料垂坠,领口简洁,腰线收得刚好,裙摆落在膝盖以下,可以露出她纤细白皙的脚踝。
裴桢桢从试衣间出来,不自在地站在那里。
店员跟陈凯说:“先生,您妹妹穿这件衣服比我们模特穿着都好看呢。”
陈凯笑着说那是当然,掏出卡就要结账。
她轻轻拉了拉陈凯的衣角,说会不会太破费了。
她在试衣间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标签,价格让她咂舌。
陈凯把卡递过去又跟她说,不破费,她要有其他喜欢的也一起买了,就该狠狠宰他周翊珩一顿。
周翊珩?居然可以把老板名字叫的这么顺口。
她就知道,他俩关系不一般。
晚上七点,裴桢桢站在包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眉眼弯弯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来晚了,真是抱歉。”
路上堵车,因为这事儿周翊珩还打电话骂了陈凯两句,她亲眼看到陈凯挂了电话直接给他拉黑了。
他俩的关系,应该比不一般更不一般一些。
她当时突然有点……嗯……想起来……嗯……应该不会吧……
包间内的人一起转头看她。周翊珩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站起来介绍,几人互相打过招呼。
裴桢桢有些局促地坐下,正想着怎么破冰,那位未婚妻倒是先跟她搭上话了,问她最近国内的艺术趋势。
裴珍珍暗自松气,路上在脑子里打的草稿用上了。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意外地融洽。
快要结束时,裴桢桢起身去洗手间。
这个餐厅的结构实在复杂,七拐八拐之后。
裴桢桢发现,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而她,也没有周翊珩的联系方式。
她咬着指甲想了会儿,可以去前台问问,说不定有订位信息。
刚要抬脚,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又清冽的声音:“裴桢桢,去这么久,是有什么事情?”
她回头,是周翊珩。
连忙否认:“没有的,正准备回去。”
“这边。”周翊珩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她跟在后面。
没走几步,包间里窜出一个混血小男孩,一把抱住周翊珩:“爹地,你去哪里了?”
周翊珩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在原地。
裴桢桢先是愣住,视线上下徘徊了一个来回。
所以他俩不是。
爹地?
不是单身吗?
是未婚生子?
还是个混血?
她来不及再想其他的,立马三指朝天,坚定保证:“周总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
周翊珩难以置信。
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她脑子果然是有点问题的。
自己私生活在她眼里就这么乱?
他俩第一次见面那事儿,他是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好吧。
他根本没那爱好好吧。
他刚要解释,小男孩转身拉起裴桢桢的手:“你是我的新妈咪吗?”
裴桢桢脑子嗡了一下,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
小男孩不想听她解释,黏在她身上仰着头说:“新妈咪,你好漂亮。”
裴桢桢尴尬得不行,僵笑着跟周翊珩说:“周总,麻烦您跟他解释一下,事情不是他想的这样。”
周翊珩咬牙:“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根本不认识他。”
“啊?”裴桢桢两眼霎时睁大。
不是啊,那太好了。
她刚刚都要吓死了,还以为自己撞破了个大秘密。
她甚至在电石火花间迅速判断了一下,像他的这个财力水准,一般是会给钱封口,还是杀人灭口。
幸亏不是。
后顾之忧是没有了,但眼下的问题还挺棘手。
这孩子就跟一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她身上。
裴桢桢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周翊珩。
周翊珩也想求救,但眼下无人可求,他单丝不线,束手又无策。
就在他想跟那个小孩说“再不放手就把你头拧下来”的时候,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男士大步走过来。
“Leo,你在干什么?”
小男孩转头,判断了几秒钟,撒开裴桢桢跑过去:“爹地,你去哪里了?”
那位男士抱起小男孩走过来:“不好意思,Leo有点脸盲,经常认错人,给两位添麻烦了。”
周翊珩微微颔首:“不麻烦。”
说完他抬脚就走,步子迈得稳,但忒快。
这速度应该是怕孩子这个爹也是认错的,回头甩不脱。
裴桢桢小跑了几步才将将跟上。
送走Eric和他的未婚妻,周翊珩淡声说:“今天麻烦你了,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周总,我自己可以回去的。”裴桢桢指了指不远处公交站牌,“有直达公交。”
她想着距离产生美,大家已经见了一晚上了,路上实在没必要同行了。
周翊珩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门,看着她。
裴桢桢心说还真跟前两天她室友讲给她们听的那个霸道总裁小说一个样。
他不要你觉得,他要他觉得。
这个时候再推脱,对她不好,她麻溜上车。
车里空调温度开得刚好,不冷也不热。还有一股很淡的皮革味道和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木质香,很好闻。
裴桢桢端坐在副驾驶位,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的路。
余光能看到周翊珩的握着方向盘的手,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手臂,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好看。
再稍微抬眼,能看到他的侧脸,嘴唇微抿,看起来……有点……不好相予。
开到半路,周翊珩终于开口问句:“睿才奖评选快出结果了吧。”
他觉得就这么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好像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样。
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陈凯跟他说的裴桢桢参加睿才奖评选这事,她倒是挺能耐。
裴桢桢怔了一下,没想到他知道这件事。
“是……快出结果了。”她话音微顿:“下个月。”
周翊珩点点头。
好了,说过话了,不算自己没礼貌了。
裴桢桢心里判断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话可说可不说,那就不说。
诡异的安静在车里弥漫。
周翊珩脑子里转着,刚刚不是有说有笑挺健谈的吗。
怎么到他这儿就跟那见了老鹰的小鸡一样,半声都不吭。
看人下菜碟。
马上变道,周翊珩看右反光镜,视线从裴桢桢身上划过,她正一脸认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突然浮出他姥爷挂嘴边夸他那个宝贝定窑素面白瓷碗的词。
胎薄质坚,釉润色雅,格调清逸,器态端妍。
平时他姥爷问,他不是丢这句就是落那句,怎么今天记得这么熟,真是奇了怪了。
车停在校门口,裴桢桢说了句“谢谢周总”,推门下车。
刚走没几步,迎面遇到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裴桢桢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里走。
那个女生看了眼她的背影,又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眉头一挑,把手机重新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