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翊珩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狼狈。
他一边擦着身上的咖啡渍，一边在心里把陈凯骂了八百遍。
定的什么破地方，谈完事情出来，去开车，开半天不见人影。
他在路边等着等着，旁边炸开一对情侣。俩人你来我往，互不示弱，情绪一路飙升。
给他吵得脑仁疼，刚准备从旁边过，听见女的吼了一句：“去你的吧！”
一杯咖啡兜头扬了过来。
接下来的画面，周翊珩想想就觉得离谱，人怎么能对彼此了解到这种程度。
女的扬咖啡，男的往旁边躲。女的预判了他会躲，往他躲的方向一送。男的又预判了女的预判，往反方向一闪。
咖啡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那对互相预判的情侣，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结结实实浇在了他身上。
深灰色西服从胸口到腰腹，顿时香气四溢。
周翊珩僵在原地。
始作俑者倒是态度诚恳反应灵敏，对视一眼后立马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那动作整齐划一的，就跟两个上了发条的聒噪□□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终于把那个想把他俩头拧下来的想法和到嘴边的那句“你们他妈的有病吧，公共场合瞎闹什么”咽下去了。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余光一瞟，那女的竟然抽了两张红票子，直接要往他手里塞。
周翊珩往后撤了一步，女的又跟上来，他退一步，她又跟过来。
那男在自己女朋友和周翊珩之间扫了两圈。
他看出来了，对面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收他们的钱，但这么僵持肯定也不是个办法，再退就要退大马路上了。
他当机立断，直接一把接过钱，干脆利落地塞进周翊珩的口袋。
周翊珩再次僵在原地。
他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两百块钱，在大街上跟人上演拉拉扯扯的戏码。
要是有熟人看见，还不知道会怎么传。
情况好点是周翊珩街头强制爱，情侣两百换自由。
情况糟点说不定能传他兼职干什么不正当职业，金主当街给他结账。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就这样吧，钱不钱的先放一边，让这俩人从自己眼前消失才是正事，他的名声还得要。
那对情侣见他不再推脱，如蒙大赦，边道歉边往后退，退到十米开外的地方，手拉手跑了。
周翊珩站在原地，4月的风裹着沙尘吹过来，一阵冷意。
他心里又骂了一遍陈凯，今年年终奖别想要了，那个全屋装修自己也不打算送他了，相亲回头都给他搅黄了。
正想着，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
他一抬头，裴桢桢，也不知道站这儿多久了。
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垂在肩侧。
她手里举着那包纸巾，目光落在那摊咖啡渍上，又很快移开。
“用这个擦吧。”她声音小小的。
周翊珩顿了一下，接过纸巾：“谢谢。”
擦了几下，他随口问了句：“怎么在这儿？”
这离明华十万八千里，开车且得一个多小时。
要是堵车，那可就有福喽，俩小时起步。
“老板见客户，就带我一起来了。”
周翊珩擦咖啡渍的动作停了一下。
“带你见客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褒贬：“见什么客户需要带学生？大二这么闲吗？是正经公司吗？”
裴桢桢被这一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还没想好怎么答。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桢桢！”
裴桢桢回过头叫了声：“婷姐，在这儿。”
郑昕婷从远处走过来：“我在门口找了你一圈，还以为你去哪了。”
裴桢桢抿着嘴没说话，她刚刚在那边看到有个背影熟悉，就溜达过来看看。
走到跟前，郑昕婷愣住：“周翊珩？”
周翊珩抬眼，认出来了。初中同学，郑昕婷，不太熟，但知道名字。
“我远远看着就想这人跟你还挺像，没想到还真是你。”
郑昕婷看看他，又看看裴桢桢：“认识？”
周翊珩点头：“上次明华周年庆见过，算是我学妹。”
郑昕婷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有点怪，到底哪里怪她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怪。
不过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她笑着说：“我今天带她来见见世面，这姑娘有悟性，以后是要独当一面的。”
周翊珩只是微微颔首，礼貌又疏离。
郑昕婷没管这些，自来熟地说：“既然大家都认识，那更好了。”
周翊珩看她。
“客户临时约，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她晚上还有课。”郑昕婷指了指裴桢桢：“你如果回公司的话，就把她捎回去呗，我记得是顺路的吧？送到离学校近的地方就行。”
裴桢桢立刻说：“不用的婷姐，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郑昕婷摆摆手：“不行，这么远的路，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不知道周总方不方便帮我这个忙。”
周翊珩沉默了两秒：“可以。”
“谢啦，回头请你吃饭。”郑昕婷爽朗一笑，拍拍裴桢桢的肩，潇潇洒洒转身走了。
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周翊珩继续擦他的咖啡渍，纸巾也湿透了，他擦了两下，放弃了。
裴桢桢站在旁边，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个……”她开口：“我自己回去就行。”
周翊珩没抬头，只说了句：“陈凯等会儿就过来了。”
裴桢桢识趣地不再说话。
车终于来了，陈凯把车停在路边，拉下车窗，看到裴桢桢竟然站在周翊珩旁边。
他面露疑惑，这算是个什么组合。
刚要开口，对上周翊珩那双不怎么友善的眼睛，又闭上了。
周翊珩拉开后座车门，看了裴桢桢一眼，裴桢桢上车。
“先把她送回学校。”
“好。”
车子汇入车流，安安稳稳开了十几分钟，陈凯终于没忍住，从后视镜里往后瞄。
裴桢桢坐得规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外面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目光刚转到周翊珩身上一秒，就被他的目光扫回去。
没过两分钟，他又偷偷摸摸往后瞄，又被周翊珩瞪回去。
啧这人，不说怎么回事就算了，还不让人看，忒霸道了。
前段时间还问怎么公司谁见他都跟耗子见到猫一样，问题不就出在这吗，自己是一点都不知道反思。
陈凯心里腹诽了几句。
半路上，陈凯又扫了一眼后视镜，才发现周翊珩一身水渍。
怪不得一直闻着车里一股咖啡味呢，还以为他背着自己吃独食了。
他随口问了句：“得换衣服吧？”
“嗯。”周翊珩答应一声。
正在发呆的裴桢桢听到“换衣服”三个字，回过神来。
“陈特助您把我放前面吧？我自己回学校就行。”她说。
“嗯？”陈凯没听懂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旁边周翊珩其实也有点没懂，但有陈凯在，自己就没必要回应。
她绞着手指诚恳地说：“周总不是要换衣服吗？我在这不方便，这离学校很近了，自己回去就行。”
靠！周翊珩心里爆了一句。
想什么呢！自己怎么可能当着她的面换衣服，自己是疯了吗？
她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不是挺聪明的吗？
一个人竟然可以同时具备聪明跟脑子有问题这两种特质，真神了。
陈凯憋着笑：“是回家换，不是在这儿换。”
“哦……”裴桢桢面露窘色，想想也是，自己脑子刚刚好像短路了一样，说的什么蠢话。
快到明华的时候，周翊珩突然问道：“那个郑昕婷，怎么样？”
裴桢桢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说：“婷姐挺好的，教了我很多东西。”
周翊珩“嗯”了一声，实在没什么话说了。
车子停在校门口，裴桢桢下车：“谢谢周总，谢谢陈特助。”
周翊珩又“嗯”了一声。
看着她走远，陈凯终于憋不住：“我一直觉得巧合这种事情，是一种很巧合的一种存在……”
周翊珩没理他。
他有时候是嫌弃陈凯的，比如现在絮絮叨叨的时候。
所以对付陈凯，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
这人正经的时候是真正经，要是不正经起来，绝对不能接茬，不接他自己说一会儿就消声了。
要是接了，那可耳朵可有得遭罪了。
但陈凯今天跟吃错药一样，竟然没按这套方法论走。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还在这一直在絮叨裴桢桢到底有多努力、多懂事、多上进。
周翊珩几次想给他把嘴捂上，后来想了想，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知道，陈凯之所以对裴桢桢上心，因为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提起裴桢桢的语气，就跟当初大哥提起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算了，看在大哥的面子上，自己就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了。
他愿意说，那自己就听着，就当是在这练定力了。
他耳朵听着，脑子突然转出来，这个郑昕婷是自己创业了？怎么都没听说过。
也是，十几年没见了，能知道才怪，也不知道干什么行业。
陈凯终于说完了，他开了口：“她待的那个公司，查一下。”
陈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今儿怎么这么热心肠了。
“上次她跟我说在那做兼职的时候我就查过了，昕意文化创意公司，主要做策展之类的业务，公司刚起步三年多，规模虽然不大，但口碑挺好。”
“她这个老板，我也查过，跟你一个初中呢，人品不错，带人也用心，她算是跟对人了。”
“嗯。”
陈凯听出了那声“嗯”真的只是“嗯”，不是不耐烦，就又说了句：“公司现在生意一般，回头你给介绍点客户。”
周翊珩又“嗯”了一声。
呦，这次答应的还挺痛快，目前的精神状态支持瞎聊几句。
陈凯继续说：“裴桢桢说她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想看看以后能不能在这行发展发展。哎，真是可惜了，我还想到毕业了让她来公司上班呢。”
周翊珩皱眉看着他：“陈特助，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你还打算管她一辈子？”
陈凯啧一声：“帮人帮到底，这么聪明能干，肯定不会白拿你工资，瞧给你小气的。”
小气？
周翊珩点点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3点，上班时间，陈特助我麻烦你注意点措辞用语。”
陈凯收了声：“得，周总，您多担待。”
周翊珩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还聪明能干，刚刚那句话，多明显的脑子有点问题，他是一点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