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除夕。
一大早,裴桢桢就接到郑昕婷的电话:“桢桢,你还是来跟我一起过年吧,热闹。”
“不了婷姐,谢谢你,我跟同学一起过。”
“真是跟同学一起?”
郑昕婷不太信,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她发现她这个小员工,看起来嘴甜又勤快,实际上心思有点深,主意有点大,有点让人摸不透。
“真的,婷姐,我们等会儿还要一起去逛街呢。”裴桢桢语气诚恳。
“好吧,那我就不勉强你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啊。”郑昕婷虽不怎么信,但既然她不愿意,也就只能这么着了,法治社会,她也不能给人绑来。
“好的,拜拜,婷姐。”
郑昕婷,是她兼职那家文化创意公司的老板。
裴桢桢觉得她了不起。
大学毕业就开始创业,公司让她经营地不止是有声有色,人情味更是满满当当。
裴桢桢从来没见过一群人可以这么好。
她坐在那等面试的时候,一人正在热热闹闹地分巧克力。
她本来是个旁观者,结果那人很顺手地塞了一块给她,熟络地说:“快尝尝,我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
另一人说:“光吃巧克力多腻得慌,我从婷姐办公室偷的那个红茶,快倒一杯给小姑娘尝尝。”
郑昕婷听到,从办公室出来,手指了一圈:“我说茶最近下得快,原来是家贼难防,这就报警给你们都抓了。”
那人吐了吐舌头,跟裴桢桢说:“连累你了,这还没上班呢,就要跟我们一块蹲局子了。”
一屋子的人笑成一团。
她想,在这里工作一定很快乐。
兼职了没多久,郑昕婷跟她说:“桢桢,你是个有天赋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辅修艺术。”
“咱们这一行,接触的都是些有钱人和艺术家,你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得唬住他们,唬住了活才好干。”
“学费不够的话,可以提前预支工资。”
郑昕婷就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心里跟明镜一样。
有钱人。艺术家。
原来,他们离她也没有那么远。
不用预支工资,她有奖学金有兼职工资,这笔钱她付得起。
不过后来陈凯知道了,给了她一笔学费,跟她说:“桢桢,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你的钱留着以后再用,不用给他省钱。”
裴桢桢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好得没边。
下午,裴桢桢裹着洗得发白羽绒服走在校园里,脚下踩着前两天没化完的雪,咯吱咯吱响。
学校空了,隔老远才能看见一扇有光的窗。
她去超市买了一大袋东西。窗花、水饺、零食。
没有同学一起过年。
不过没关系,她自己也可以,她会把宿舍打扮得热热闹闹,自己过一个开心的春节。
周家那边也在准备过年,保姆王阿姨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炖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周翊珩和陈凯坐在茶几两边,面前摆着一盘围棋。
叶文华喊了陈凯一声:“凯凯,你跟翊珩,谁去把那坛子酸萝卜给你们姥爷送去,再不送去,我又得挨骂。”
陈凯痛快地答应了一声,随口跟周翊珩提了句:“裴珍珍过年不回家,我又额外给了一笔。”
年前他打电话问她的情况,问了句怎么过年。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她那个人渣爹放出来了,她不能再回去了。也真是可怜。
陈凯又说:“从大一暑假就一直在做兼职,真是挺上进的。”
周翊珩“嗯”了一声,他知道。
前段时间高朗一朋友赶潮流做了个私人藏品展,非拉着他去捧个场。
他在那看到她了,正在给人介绍展品,还挺像那么回事,也确实是爱笑的。
她看到他还过来打了声招呼。就随便寒暄了几句,没聊什么东西,他也就懒得跟陈凯提这事儿。
陈凯落了一子,周翊珩低头盯着棋盘,没动。
等了几秒,忍不住开口:“走啊,你想什么呢?”
周翊珩捏着棋子:“现在明华食堂都关门了吧?”
陈凯点头:“是关了不少。”
“那年夜饭是怎么吃?”
陈凯盯着棋盘,一时无言,周翊珩质疑的也对,她应该也不舍得下馆子什么的。
“也是,就想着给额外给笔钱了,忘了这钱可能花不出去。”
周翊珩瞥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这就是你陈特助办的事。
陈凯输人不输阵地小小回瞪他一眼,还不让人有个百密一疏的时候了。
两人又下了会儿,陈凯灵光乍现,凑近了说:“要不从年夜饭里匀出点来?我看着王阿姨弄了不少,一个菜几筷子也够她吃了。反正也得去姥爷送酸萝卜,正好顺路也给她一份。”
周翊珩思索了一下:“随你。”
陈凯心里给周翊珩加了点分,竟然没反驳,有点人味儿,遂决定变本加厉:“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周翊珩翻了个白眼:“我也去?我当时说给笔钱就完了,是你非要给自己找麻烦的。”
陈凯往沙发上一靠,不紧不慢地说:“我给自己找麻烦?我说按月给,给到大学毕业的时候,你也没拒绝啊。没拒绝就是同意。”
周翊珩没理他。
陈凯又凑过来:“你要不提,我都忘了这茬。你得对这件事负责,要么你跟我一起去,要么……”
他朝楼梯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现在就去给你妈告状,你平时不好好吃饭。”
周翊珩眯着眼看他。
陈凯作势站起来,张嘴就喊:“叶阿姨,翊珩……”
话没说完,手腕被一把按住。
周翊珩咬牙:“去就去。”
小事提他妈,大事说他爸,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陈凯憋着笑站起来,去厨房找王阿姨。
车子开在路上,陈凯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突然想到,这竟然是他在周家过的第八个春节了,时间过得可够快的。
年前的时候,他妈打过电话让他过去。
可她有现在的丈夫,有她后来生的孩子。过年轮不上他,他也不想去。
他爸在里面,好些年了。
要不是周翊璟,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混着。
那种掉进泥潭里,怎么爬也爬不出来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所以他才决定拉裴桢桢一把,就像当年周翊璟拉他一样。
好在周翊珩虽然嘴上嫌弃,但心软得很,看不得别人受苦,他才能这么毫无顾虑地帮她。
车子开到明华门口,天已经擦黑了。
校园里冷冷清清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空荡荡的路面。
陈凯掏出手机:“喂,我到校门口了。对,就是那个东门……”
周翊珩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妈,怎么了?”
叶文华:“凯凯呢?怎么打电话打不通。”
“他有电话,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
“今天上午买的那包香叶放哪了?”
周翊珩语塞,他还真不知道。刚好陈凯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递过去。
“叶阿姨……我记得放厨房抽屉里了……啊没有吗?”陈凯挠了挠头,余光扫到裴桢桢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陈凯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周翊珩靠在那儿,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天天的给他深沉的。
陈凯把保温饭盒往后面一递,努了努嘴。
周翊珩抬眼看他,没接。陈凯又扬了扬头,示意他看外面。
周翊珩往外看,裴桢桢正缩着脖子,来回跺着脚。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身上。
转过头来,陈凯还在回忆到底把香叶放到了哪里。
他白了陈凯一眼,接过悬在眼前的饭盒,推门下车。
裴桢桢没想到是下来的是周翊珩,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快走了几步迎上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保温盒。
她刚刚在路上团了个雪球玩,手有点脏。
周翊珩顺着她的动作扫了一眼。
“谢谢周总,麻烦您了,还专门跑一趟,我其实有很多吃的。”她怕他不信,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多呢。”
周翊珩淡淡说了句:“不用客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陈特助提议的。”
陈凯拉下车窗,一手接着电话,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她笑着跳起来挥了挥手。
周翊珩觉得,她蹦起来的样子有点像上次去南极看到的企鹅。
笨拙的,又有一点点……他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有趣,可能是其他的。
而且看得出,四肢应该不怎么协调。
她收回手站定,又敛住表情,礼貌地说:“麻烦周总帮我谢谢陈特助,祝你们春节快乐。”
周翊珩回了一句:“春节快乐。”
裴桢桢看着他的背影。嗯,烟灰色比黑色好看。
车子发动,周翊珩瞥到后视镜里那个裹着羽绒服的身影还站在校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陈特助,你不是中饱私囊了吧?”
陈凯不可思议:“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陈凯做事天地可鉴,干干净净,问心无愧。不该拿的钱我可是一分没拿过。”
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本能都会有所退化。
比如最能察言观色的陈特助,此刻就没看到后排的周翊珩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
他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喋喋不休:“你虽然是领导,但是也不能这么恶意揣测下属吧?”
“你再这样说,我就告你诽谤。”
“污蔑,你这是污蔑。”
“你等着,我回家就给你告状。”
絮叨,还真是跟他妈一样絮叨,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搞不好这才是他妈的亲儿子。
周翊珩的声音不得不提高3个度:“钱是不够买衣服吗?都穿成什么样了,别让人觉得我小气。”
陈凯悲愤的表情瞬间消失,原来说的是裴桢桢。
确实,上次和上上次见她,就是穿的这件衣服。
他讪讪笑了两声:“得,卑职知道了,过完年就安排。”答应完又问:“这钱你出吗?”
周翊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嫡亲特助,半个兄长。
所以这几年,是有哪些钱不是他出的吗?都给他精确到分了!竟然还问出这样的屁话。
“你出。”周翊珩没好气地说:“别天天分钱不出,好名声都让你赚了。”
陈凯耸肩:“可以啊,我是没所谓的,买个衣服而已,又不是买不起。”
什么是又不是买不起?意思是他买不起?他小气?
周翊珩气笑:“那明年的学费生活费也都算你的好了。”
陈凯啧了一声,这人,怎么跟河豚一样,说两句就炸了刺。
还是那句话,谁以后跟他过日子谁倒霉,不是什么好相予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