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桢你真厉害,期待你的发言。”
裴桢桢盯着手机上那条回复,打开搜索。
期待是一个汉语词语,拼音qī dài,释义为期盼、等待,出自南朝梁沈约《还园宅奉酬华阳先生》诗。
期待你的发言,多指等候本人亲临现场并倾听讲话。
她想了一会儿,回复:“陈特助,到时候您会来吗?”
“会去的,周总是这次校庆的优秀校友代表,我跟他一起去。”
周总。
周翊珩。
1986年11月7日,生于京城。
明华大学毕业。
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材料化学专业。
宏远集团董事长周谨之子,产业涉及制造、新能源、科技……
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从她脑子里浮出来。
她去了趟导员办公室。
办公室里,王老师正在跟一位不认识的老师商量午饭吃什么。
裴桢桢问王老师,自己能不能加入校友接待组。
王老师有些犯难。
按照正常情况,校友接待组肯定是优先选择她的。
但她之前说不想参与,现在名单都定好了,把谁换掉也不合适。
裴桢桢道歉,是她的问题,她该早做打算的。
刚要走,那位不认识的老师一把拽住她袖子:“同学请稍等。”
裴桢桢停住脚。
“王老师,这位同学我能借走吗?”她盯着裴桢桢,眼里冒着光:“你也知道,我们材料学院,一帮和尚,得有个门面撑撑场子。”
说完她又一脸热切地盯着王老师,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总不会这么小气吧。
王老师有些犹豫:“我是没问题的,桢桢你可以吗?”
材料学院的那帮和尚,见到美女什么德行她又不是没见过,裴桢桢这么温温软软的,到时候应付不来可怎么办。
材料学院。
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
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材料化学专业。
“我可以的老师。”裴桢桢说。
“成,那就这么定了啊。我这就跟校庆办报备一下,回头走个补录流程。”她美滋滋地拍了一下王老师:“没想到来找你吃饭,还有个意外收获。”
裴桢桢也这么觉得。
陈凯来办公室送文件,提醒周翊珩:“下午三点,去方医生那里。”
周翊珩不耐烦:“不是刚去过吗?怎么又去。”
陈凯掏出手机看了下备忘录:“上次去是7月12号,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那可不是刚。”
周翊珩眉头紧锁,刚要开口,陈凯打断:“打住,您要不爱去,您亲自跟您爸咱周董说,可别为难我。”
“去,没说不去。”
去方医生那里也就聊个把小时天就完事了,权当休息。
跟他亲爸,既然不是聊天这么简单,又不可能个把小时结束。
两权相害取其轻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陈凯就知道,他说一万句也抵不上“您爸”这俩字。刚要出门,又想起来:“对了,那个裴桢桢,是这次校庆的优秀学生代表。”
周翊珩“嗯”了一声。
陈凯又说:“今年她辅修了艺术,自己用兼职和奖学金付的学费,我心思你也不是那小气的人,我就又额外给她一笔钱。”
周翊珩拿过文件,翻了一页,又只是“嗯”了一声。
“这姑娘是真不错。”
又是这个开头,又要开始絮叨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陈凯的话就开始往他耳朵里砸了。
什么当时压线进的明华,上学期期末考试,竟然考到了专业第八。
什么这次优秀学生代表竞选很激烈,她居然能脱颖而出。
什么入学两年,年年都能拿奖学金。
乱七八糟的。
周翊珩又翻了一页纸,还是没接话,他才懒得理陈凯。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跟他妈一样。
陈凯说了半天,周翊珩就跟聋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凯停住嘴,有些嫌弃地看着他。
遇到爱听的就听两句,搭两声腔。
遇到不爱听的就这副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调。
以后谁跟他过日子谁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没劲得很。
他不爱听自己还不乐意说了呢,陈凯招呼都没打,转身出门。
周翊珩终于看完了手里的资料,揉了揉眉心。
裴桢桢,他都要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就记得挺好看的。
也是,如果不好看,当初也不可能杵在自己跟前。
大眼睛?好像是吧,一抬头那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长发及腰,乌黑乌黑的,发质是真不错。
还有什么来着……
他转了两圈笔,放弃了,实在是想不起来。
这两年他听陈凯说了她的很多事情。
他没当回事,天底下拼命的人多了去了,他自己还天天累死累活,全年无休呢。
拼命这事儿,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的。
再说她这种人,不拼命还能怎么办。
正想着,进来一条信息。
高朗:“二哥明天来老魏酒馆吃饭呗,有日子没见,我都想你了,想你想得睡不着。”
他还没来得及回,又进来一条:“下个月你过生日,兄弟给你一个大惊喜。”
高朗。
过生日。
周翊珩后槽牙咬了起来。
当初他过生日,高朗说在铂悦酒店给他准备了个生日惊喜。
这快二十年的交情,周翊珩对高朗可以说是门清,攒不出什么好主意。
他不乐意去,高朗就一直在他耳边嘚吧嘚吧。
从公司嘚吧到饭馆,从白天嘚吧到晚上,嘚吧的他都要耳鸣了。
他实在够了,就去了。
他推开门,看到房间里有个大礼盒,就知道事情不对。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看到从礼盒里面爬出来一个人,披肩长发,一身雪白。
大晚上的,给他这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吓那一大跳,差点抄起手边的水壶扔她脸上。
他要走。
她拦着他,死活不让他走。
她说自己需要钱,做完马上消失,保证不会给他添麻烦。
他当时都要气笑了。
她把他当什么了?见色眼开,跟谁都能睡的人渣王八蛋吗?
他甚至想报警。
后来想想,算了,看着年纪不大,估计也是走投无路。
她要钱,那就给她钱好了。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花钱买自由。
谁承想,她这么惨。
陈凯见完她,回来说要给她找个复读学校,一直资助她到大学毕业。
他说公司不是有公益计划吗?你把她也放进去不就得了。
陈凯说她的情况不太一样,他想自己多照看些。
行吧,随便吧,爱操心就操心去吧,他懒得管。
陈凯就这么一直管到现在。一开始的时候每个月还找他汇报,汇报情况 费用报销。
他都服了,自己天天忙得都快猝死了,哪有闲工夫管其他的。
他直接甩给陈凯一张卡,看着花吧,就当是给自己积个大德。
想着想着,他心里又骂了高朗一句,连带方沐和顾一鸣一块骂了。
高朗脑子有问题,你俩也有病吗?
高朗想出这么个馊主意的时候,你们不知道拦着吗?
现在是法治社会,法治社会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吗?
差点毁了他的名声。
差点就成法治新闻男主角了。
周翊珩越想越气,拿着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 “不去,没空,生日也不过。”
高朗:“二哥,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你不给兄弟面子,你们天蝎座就是爱记仇。”
无理取闹?到底是谁天天无理取闹?
爱记仇怎么了?这仇不值得记吗?
他嗤了一声,把手机扣到一边,下次见到高朗非给他把头拧下来不可。
2012年10月28日,明华校园里张灯结彩,红色横幅从教学楼上垂下来,写着“热烈庆祝明华大学建校80周年”。
气球拱门立在主干道两侧,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到处都是人,熙熙攘攘的,那股热闹劲,就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上午十点,裴桢桢正在教学楼门口和志愿者确认发言的位置。
陈凯戳了周翊珩一下,扬了扬下巴:“在那儿。”那意思是不认识了吧?我给您指一下。
周翊珩“啧”了他一声,他又不眼瞎,刚刚一眼就认出来了。
人的大脑真是奇怪。
明明她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迹,轮廓都散了大半。
可看到她眼睛的一瞬间,所有的墨迹竟然又重新聚拢,轮廓一笔一笔地勾回来,比原来还要清晰。
裴桢桢先看见的是陈凯,然后是陈凯身侧的那个人。
黑色西装,身姿挺拔,肩背舒展,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下垂,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三分。
裴桢桢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点头示意后又继续对接。
陈凯也“啧”了周翊珩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不是在公司对着那帮老东西,冷着个脸干什么,看给人吓的,笑都不会笑了。”
周翊珩又“啧”了一声还回去,关他什么事儿,万一她就天生不爱笑呢。
俩人正在这互相“啧”着,周翊珩之前的导员黄老师过来:“翊珩来啦,你现在可是大忙人,能来我可真高兴。”
周翊珩一扫脸上寒霜,粉墨上淡笑:“黄老师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这么大的事,再忙也得来。”
黄老师笑呵呵地朝裴桢桢招了招手:“裴桢桢,过来。”
裴桢桢快步走过去,在周翊珩面前站定。
黄老师介绍:“翊珩,这是裴桢桢,优秀学生代表,我从其他学院借调过来的,这次发言也是她负责对接。”
“周校友,您好。我是学生代表裴桢桢,欢迎您返校。”
礼貌,得体,用词准确,分毫不差。
周翊珩垂眸看她,微微颔首:“你好。”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黄老师笑着说:“桢桢,翊珩的发言顺序、时长,你跟他确认一下。”
裴桢桢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很快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流程单上:“周校友,您的发言安排在第三位,时长控制在5分钟以内。上台前会有工作人员带您去候场区。”
周翊珩“嗯”了一声。
黄老师满眼欣赏地看着周翊珩,又转头跟裴桢桢和其他几个志愿者说:“你们的这位学长可了不得,这几年集团转型,最难啃的几个项目都是他拿下来的,才26岁就担任集团战略总监……”
周翊珩站在旁边,脸上的淡笑跟刚才一样,弧度都没有变过。
裴桢桢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
寒暄了几句之后,周翊珩跟着黄老师向礼堂方向走去,走出几步,陈凯又戳他,往后示意。
他回头,裴桢桢正在跟其他几个志愿者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唇角漾起笑意,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
再转头看陈凯,眼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人家姑娘就是爱笑,刚刚就是被你吓的。
他张嘴,无声地说句了“有病”丢给陈凯。
校庆开始,轮到裴桢桢上台发言,她从容开口,浅笑嫣然,目光笃定而沉静。
周翊珩坐在贵宾席,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想起自己那天在办公室的结论:她这种人,不拼命还能怎么办。
他承认,她确实挺拼命的。
但除了拼命之外,似乎还长出了别的东西。
就像是……初春的山,虽然上面还覆着雪,但坡面已经有绿意不管不顾地冒了头,周身散发着蓬勃。
以后她会长成什么样?他突然有点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