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底，大三。
裴桢桢收到获奖通知的那天，京城久违地下了一场雨。
她手里攥着那张获奖通知，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打错了好几个字，才把那条信息发出去。
“陈特助，我拿到睿才奖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陈凯回了个大拇指：“桢桢，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她也知道，自己肯定可以。
老师说奖学金会在年底发放，她可以用这笔钱做很多的事。
换一部手机，买那套艺术鉴赏图册……
就这么一路盘算着回到，刚坐下，收到林晚的信息：“桢桢，你看论坛了吗？”
林晚是她的同班同学，两人关系还可以。
裴桢桢：“没有，怎么了？”
林晚发来链接：“我已经投诉了，你也投诉一下吧，让平台删帖。”
她点开，标题是“某奖学金获得者，你们知道她的背景吗？”
帖子就一句话：“亲眼所见，如有作假，天打雷劈。”
配图是前段时间周翊珩把她送学校，她从车上下来的照片。
帖子下面有人说这是最新款的奔驰 S500L 4MATIC，一般人可开不起。
还有回复了个“懂得都懂”的表情包。
无聊。有的人就是无聊，有那个功夫去上课学习写作业不好吗。
她把手机放下，没当回事。
第三天，她打开链接，帖子还在。
她举报完又点进去看了一眼，帖子下面多了几张图。
她的个人信息，籍贯，爸妈名字之类的。
还有她的复读学校，有人扒出来那个学校学费不菲。
下面跟帖多了起来。
“这种车接送，什么关系不用说了吧。”
“一个那样家庭的人，哪来的钱上这种学校？”
“这人生经历可真的够精彩的。”
这个世界上喜欢做这种无聊事情的人竟然这么多。
她鄙夷了一下，又把手机扣上，开始看书。
第六天，竟然开始有人开始加她的好友，说一些恶心的话。
她又点开链接，帖子没有被删掉，还写了更多。
有人说她当年没参加高考，是因为被KTV老板包养了。
有人说她复读，是因为傍上的新老板喜欢文艺范。
评论也开始一条比一条恶毒。
“早就听说有猫腻，没想到这么恶心。”
“她那些成绩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清楚。”
“长得就一副狐媚样子，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
“她倒是会走捷径。往床上一趟，什么就都来了。”
几个同学来安慰她，林晚说她联合了好多人举报，让她不要害怕。
她当然不害怕，比这更难的事情她都经历过。
这些算不了什么的。
第八天，她的手机号码被发了出来，骚扰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她看着嗡嗡震动的手机，想起来小时候妈妈带着她去外婆家。
外婆家有一大片油菜花田，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她伸手去捉，被蜜蜂蛰了个大包。
她痛得哇哇大哭，妈妈给她买了桂花糕。
桂花糕是刚出锅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雪白的，上面缀着几点金黄的桂花，在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第十天，又一篇帖子被顶上来。
内容很简单：“我有全新□□视频，想要的速私，手慢无。”
配图是一张要多露骨有多露骨的照片，逼真得就像她真的拍过一样。
最初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互联网上的狂欢，这种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没什么大不了。
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她感觉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走，几乎拿不住手机。
终于，她翻到陈凯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打了几次，陈凯才接电话：“在见客户，不方便接，怎么了？”
她喉咙哽住，平复了很久才开口：“陈特助……我想请你帮个忙……”
陈凯听完，只说了一句：“别担心，我来处理。”
陈凯估摸周翊珩应该从医院出来了，直接打了过去。
“裴桢桢那边出了点事。”陈凯把事情说了一遍：“得有十天了吧，今天才开口。”
周翊珩“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大概看了几眼陈凯发的那个链接。
这帮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
他翻出号码给老叶打了电话。
老叶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不可置信：“周二少？不对，现在得叫周总了，您这电话可好久没响过了。”
周翊珩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腕：“现在还干老本行吗？”
老叶忙不迭地说：“干干干，还干着呢，现在也是专业化了。”
“有个事，得麻烦你帮个忙。”
“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有事儿您说就成。”
“删几个帖子，链接我等会发给你。”
“得，您就瞧好吧。”老叶答应地很是痛快。
“再找一些水军，就一个要求，舆论风向转变要快。钱不是问题，事成之后你找陈凯就行。”
“得嘞，这事儿保证帮您办得漂漂亮亮。”
挂了电话，老叶打开了周翊珩发过来的链接。
啧，这位二少爷又是出什么幺蛾子了。
哦，原来是给哪家姑娘出头呢。
说起来，还真是想念当年替这位二少爷跟他那帮朋友们擦屁股的日子，事多量大钱管够。
嚯，这骂的也太难听了，怎么还给人家姑娘P上图了，真是不堪入目。
嘿，都过去快十天了，才想起来处理，对人家也忒不上心了。
诶，不对，当初二少爷是打架斗殴，飙车超速，什么破事儿都有，还真没有桃色新闻
这还是头一遭，开了智了。
老叶一边感叹，一边在工作群下达指令，毕竟事儿办得越快，二少爷钱给得越多。
这边周翊珩又往下滑了几页。
那些字眼一条一条从眼前过去。
“婊|子”“包养”“卖身上位”“不知廉耻”，还有那些照片。
他觉得脑袋上青筋跳了两下，这么久忍着不说，她不会是脑子真有问题吧。
周翊珩又想起来上次自己被人造黄谣。有些王八蛋，满脑子就是些男盗女娼。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王律师接得很快：“周总？”
他使劲压了压翻涌的火气：“我发给你一个链接，那几个骂得最欢，照片P得最狠的，你跟进一下，追究责任。”
“什么程度？”
“民事够就民事，刑事够就刑事。让那些人长点记性。”
“明白。”
老叶动作很快，不到半天，那些帖子就删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转发多的几个账号也一起消了声，他还顺手把发帖人的底细查了出来，发了过来。
周翊珩扫了一眼那个名字，又找了熟人查了一下底细。
隔壁班的，跟裴桢桢竞争同一个奖学金，没拿到，不甘心。
他手指敲着桌子。
嗯，对，上次送裴桢桢回去的时候，确实碰到一个女同学，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没当回事。
原来是在拍照片，看着挺上进一姑娘，怎么心思这么恶毒。
他给陈凯打了个电话，打算让他去处理一下，没人接。
他想起来，本来是他要去跟客户谈的。
昨晚被刘胖子一球拍打到了手腕上，今早儿疼得不行。
他去了医院，陈凯去见客户，这个时间，应该还没谈完。
那就明天再说吧。
刚要把手机放下，他扫到最早的帖子是10天前的。
要是上次他没送裴桢桢回去，事儿应该不会闹得这么大。
自己也有责任，那就今天吧。
有些事情还得当面解决，不然还以为他周翊珩好欺负。
他翻出陈凯发的信息，裴桢桢的联系方式、宿舍、班级。
陈凯做事一向周到，连他俩没有联系方式都想到了。
周翊珩拨过去，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对了，陈凯说她电话最近被骚扰电话打爆了，陌生电话怕是不会接。
周翊珩打了个车，直接去了明华。
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咖啡店，给了100块钱打赏，要求务必送把餐到本人手中。
送餐员到裴桢桢宿舍楼下，死活磨着宿管阿姨，让她把裴桢桢叫下来。
过了几分钟，楼梯口出现一个身影。
看起来好像挺正常的。走近了，他看见她发青的眼圈和苍白的脸色。
周翊珩觉得刚刚压下去的火又翻上来，之前天天听陈凯絮叨，还觉得她做事成熟，有分寸。
现在看看，差得远，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吗？就跟天塌下来一样。
裴桢桢接了咖啡，刚要往回走，看到站在角落的周翊珩。
她迅速低头，再抬头，脸上已经挂上笑了，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周总，您怎么在这儿？”
周翊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会还兼职做演员吧？
这一秒变脸的技术是在哪学的？
装的真他妈像。
平时见面一脸严肃，这个时候给他摆上笑脸了，真是本末倒置，莫名其妙。
还他怎么在这儿？
他来这儿回忆大学的美好时光，感受青春的蓬勃气息，他没事吃饱了撑的来这瞎溜达，他热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努力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下去：“走吧，约了你们学校的领导。”
说完他转身就走，裴桢桢尽管诧然，但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周翊珩进办公室，里面的人站起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他把老叶派人送来的资料证据往桌上一放，把事情说了一遍。
校方态度很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息事宁人，内部处理一下就算了。
周翊珩没松口。
他说他在学校资助了不少学生，希望他们可以心无旁骛的学习。
如果人人都因为他的资助饱受非议，那他资助的意义是什么，那去年捐的一批高精尖的实验设备又算什么。
校方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有人出去了。
没过多久，那个女生被叫来，一进门就哭了。
她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那样”。
哭得稀里哗啦，睫毛膏有点花了，在眼睑下面晕成浅浅的一道黑。
原来是她，那天晚上她遇到的那个隔壁班同学。
裴桢桢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半天，递给她一张纸，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校方松了一口气，跟周翊珩说学校会给这个女生严重警告的处分。
周翊珩抬头看裴桢桢，她点了点头，周翊珩也就松口了。
校方又教育了几句，那个女生又道歉后抽抽搭搭地往外走。
她走过裴桢桢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你不会以为自己能麻雀变凤凰吧？你知道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怎么写吗？你也配。”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已经收了回去。
裴桢桢的脸色白了一下，那个女生施施然走了。
周翊珩看见她脸色不对，轻声问了一句：“有事儿？”
裴桢桢摇摇头。
出了办公楼，两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周翊珩停下来，看着她。
十天，整整十天，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她扛了十天。
裴桢桢，你可真行啊，你脑子不会是真的有问题吧。
周翊珩太想痛痛快快地骂她一顿了。
麻烦她动动那个平时挺聪明的脑子想一想，这件事陈凯也好，自己也好，任谁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早说早解决了，用得着他今天平白跑一趟，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说出口。
“怎么不早说？”
裴桢桢低着头：“对不起，周总，给你添麻烦了。”
周翊珩的内心几乎要咆哮起来。
这是麻烦的问题吗？本来不麻烦，让你生生拖成了麻烦。
小麻烦变成大麻烦，你才想起来添麻烦了？
是了，就该让她自生自灭，自己也省点钱。
最后他只说了句：“剩下的，我已经安排人处理了。”
“谢谢周总。”
风从楼间的过道穿过来，吹得周翊珩衣角动了动。
裴桢桢看到他的右手，白色的绷带缠着，有点显眼。
原来他受伤了，怪不得没在忙，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周总的手……没事吧？”
“没事。”他无所谓地说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过去：“先用这个吧，你那张卡，估计是没法用了。”
最新款的手机，室友上个月刚换的，她见过。
裴桢桢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太贵重了周总，我等会儿去办张新卡就可以。”
周翊珩手就这么伸着。
僵持了一会儿，裴桢桢伸手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以后有事记得早给陈凯打电话。”
给他打也行，反正他的电话号码也存里面了。
“谢谢周总。”
第二天，裴桢桢再打开手机。论坛里的风向变了。
帖子评论区，一个比一个煽情。
“我认识的裴桢桢，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裴桢桢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
“那些造谣的人该死。”
“桢桢加油，我们支持你！”
裴桢桢盯着那些字，想起前几天那些帖子。
那些骂她的人，说不定也是这些人。
现在他们又站在她这边了，义愤填膺，要给她讨回公道。
真讽刺。
他们从来不在乎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Burdens are for shoulders strong enough to carry them.
所以，裴桢桢，别在意，你只管往上爬。
Burdens are for shoulders strong enough to carry them.（重担给足够坚强的肩膀来承担的）
出自小说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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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