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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陆公馆

雷雨交加的夜晚,陆公馆昏暗的卧室里,床上沉睡的人深陷梦魇,呼吸急促起伏,眉头紧紧拧起,额角沁满冷汗,梦里的凶险可想而知。修长骨节分明的双手死死攥住被褥,陡然间她猛地睁眼,松开攥紧的被面,抬腕看向手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不多时,洗手间传来哗哗水声。陆九抬手拭去镜面氤氲的水雾,望着镜中自己,方才的梦魇又浮上心头——这些年只要回老宅留宿,总会反复梦见相同的惊悚画面,她勾起唇角,笑意带着几分冷嘲:“看不惯我又如何,活着熬得过我,死了我便送你永不超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奈何不了我分毫……”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陆九披上浴袍走到床头接起:“嗯,我没事。”

挂断后再看腕表,方才梦魇刺激导致心率骤升,手下监测到她定位在安保固若金汤的老宅,依旧放心不下致电确认,这份时刻被紧盯的束缚感,令她心底隐隐不耐。

手机再度急促响起,听完消息的陆九语气陡然凌厉:“通知幽,不惜一切代价把人带回来!”随即扬声吩咐:“枭文,备车!”

车队雨夜疾驰,抵达九冥堂,门口值守之人躬身行礼:“九爷来了!”

堂内一众属下见到陆九入场,纷纷侧身肃立,气氛瞬间沉凝。

【身份细述】

陆九原名陆玖,家中长辈唤她小玖,出身温城四大家族之首的陆家,排行第九,上面八位兄长。父辈中行大的是她父亲,另有二叔、三姑、小叔;父亲这一房兄妹四人,陆玖最小,是父亲四十七岁所得的幼女,自幼被父母与两位兄长极尽宠爱。

原本继承权无论如何都落不到陆玖身上,十二年前,爷爷决策失误造成父亲和大哥境外遇险,营救途中大哥失踪、二哥遇害,不久父亲、母亲接连离世,彼时才十四岁、一直被护在温室里的小公主一夜被迫蜕变。她不解爷爷搁置追查、不为父兄翻案,更心寒父亲下葬未久,爷爷便定下二叔长子为新任陆氏继承人。

转至老宅老爷子书房

老爷子沉声发问:“小玖,为何私自追查你父亲旧案?我的话,你当成耳旁风了?”

陆玖眼神锐利直视老人:“为何不能查?是您心虚,怕我挖出牵扯您和陆家的隐情吗?明明二哥已经将大哥和父亲救出,为什么会被半路狙杀,爷爷难道您就没想过,这件事从始至终知道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很明显,是有人泄露了父亲他们撤离路线……”

不等陆玖说完,

“砰”的一声,佛珠被老爷子重重拍落在案几,声色威严震怒:“放肆!在陆家,我的指令便是规矩,抗令也要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别再活在父母庇护的旧梦里,陆玖,想在陆家掀风浪,你还不够资格!”

“资格?”陆玖冷笑立誓,“好!今日此话我记下,他日我再踏入陆家,必定是以陆家继承人的身份,由您亲自相请。爷爷,务必保重好身体,好好活着看着那一天。”

不多会,陆老爷子将陆玖逐出陆家的消息便传扬出来了。

二楼书房内

立在窗边目送陆玖决绝离去的背影,老爷子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忧心。

对着身边跟了自己半辈子的管家“阿寺,挑选身手过硬、心思缜密的人暗中贴身护着她,全程盯紧行踪每日报备,但凡她出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管家劝慰:“老爷不必太过自责,大公子夫妇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怪您的。”

“我何尝不知,已经痛失儿子、孙儿,如果再护不住他们捧在手心的小玖。当年他们本已安全撤离,半路遭截杀,分明有内鬼泄露机密,此人还是身边亲近之人,揪不出内奸,让小玖离开陆家,才是眼下唯一护她安稳的法子。”

“九小姐日后总能读懂老爷的苦心。”

“但愿如此吧。”老爷子望着门外雨夜,知晓陆玖性子倔傲坚韧,怕是很难再谅解自己,只求余生默默护她一世安稳,来日九泉之下,才有颜面见儿子儿媳。

老爷子本以为切断陆家助力,陆玖便会停下查旧案,安稳度日,可她蛰伏六年,一手建立势力遍布全球的九枭门,主营情报网络与地下事务,门主身份对外始终成谜。九枭门下设三大核心:

一、代号冥,执掌九冥堂,统筹国内□□、暗杀、军火走私等业务;

二、代号幽,执掌九幽堂,主营白道产业,负责将九冥堂的灰色收益全部洗白合法化,黑白统筹衔接;

三、代号寒,执掌九寒堂,统筹内外人事总务,本部设立海外,深耕境外业务,国内知晓寒存在的人寥寥无几。

江湖传言,幽与冥一正一暗,是陆九身边最得力的两大左膀右臂,人称黑白双煞。

九冥堂正厅,陆九端坐主位,整座大堂气氛肃杀压抑,唯有窗外雷雨声声,众人屏息静立,等候陆九发落。

陆九的手机再次响起,听完讯息,她面色沉静看不出波澜,起身迈步走出大堂,坐进车里一脚油门冲入茫茫雨夜,十几辆随行护卫车队紧随其后,一同消失在雨幕深处。

医院狭长的走廊内

九幽堂堂主幽快步迎上:“九爷。”

陆九开口追问:“人在哪,她情况怎么样?”

幽话语滞涩:“她……”

“说清楚!”陆九话音刚落,一名满身染血的白大褂医生快步冲来,距离两步时被枭文及时拦下,陆九抬手示意枭文放行,医生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陆九素来厌弃血腥味,眉头微蹙。下一瞬医生脱力直直跪倒在地。

陆九吩咐:“你们全部退下,无令不得靠近。”

枭文应声:“是。”

待众人尽数走远,陆九看向跪地之人,轻声问道:“莞宁……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为什么不陪着她一起?为什么偏偏是莞宁?为什么!九爷!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她!你明知道她……”

男人嗓音嘶哑破碎,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怒意。

跪在地上的人是曾译川,享誉全球的天才神医,尤一手唯一的关门弟子,业内人称“川神医”。

数年前,他的师父尤一手不慎得罪西欧政党势力,惨遭全境通杀,无路可逃。弥留之际,师父倾尽毕生积蓄全数托付九枭门,只求换徒弟一条安稳生路。

九枭门从不出无偿人情,亦不接无底线买卖。

最终,门派破例出手保下曾译川,却额外落下一条无人敢违逆的铁规:他不必入籍九枭门,却需终身为九枭门效力,一生听命,不得忤逆,违者万劫不复。

没人知晓,这条苛刻条件,是陆九亲自添上的。

世人只知他是妙手回春的川神医,是欠了九枭门救命之恩的落魄门徒。

唯独陆九清楚——

除去神医弟子的光鲜皮囊,他还有一个永远见不得光、被深埋数年的隐秘身份。

温城四大家族曾家老家主的私生子。

陆九喉间发紧,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我不知道她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曾译川闻言,只扯出一抹冰冷的嗤笑:“你不知道?呵,这世上还有你九爷不知道的事?”

空气骤然凝寒。

陆九抬眼,眼底锋芒凛冽,压迫感瞬间席卷整条走廊,语气不容置喙:“带我去见她。”

曾译川肩背紧绷,良久,哑声妥协:“好,你跟我来。”

手术室大门推开的一瞬,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鼻凛冽。

手术台中央静静躺着一人,全身被纯白覆盖,看不清分毫神色。

陆九眸光沉沉看向曾译川。

对方却避开她的目光,步子停在床边,语气凉得刺骨:“怎么?不是执意要见?人就在这里。”

“曾译川。”陆九一字一顿,耐心耗尽,“我没有多少耐心。”

从始至终,她不信。

不信苏莞宁会出事,更不信她会死。

苏莞宁的身手,陆九最清楚。放眼整个温城,乃至国内,能压她一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折在这里。

曾译川闭了闭眼,伸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一张苍白死寂的脸缓缓露出来。

巴掌大小的面庞早已褪去所有血色,曾经鲜活张扬、总是聒噪嬉笑的眉眼此刻安静得过分。血迹与伤口已被尽数清理干净,只剩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

陆九缓缓抬起手。

指尖距离那熟悉的眉眼只剩一寸时,骤然僵住,微微颤抖,再无法往前半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试图稳住呼吸,稳住早已大乱的心绪。

可胸腔里骤然炸开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久没有这样痛过了。

像当年父母骤然离世、天塌地陷的那一刻,窒息、空洞、寒凉席卷全身。

她素来冷情,从不外露半分软弱,此刻却终究压不住眼底酸涩。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砸在无声的地板上。

一室死寂。

曾经整日叽叽喳喳、永远活力旺盛、无论多难都笑得张扬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开口唤她一声九爷。

陆九喉间发堵,轻声呢喃,嗓音沙哑得厉害:“莞宁……你现在这样,真的让我很意外。”

一旁的曾译川静静看着。

心底翻涌着震惊与复杂。

世人皆知陆九冷血杀伐、铁石心肠,手握九枭门权柄,从无软肋、从不动情。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一个人的生死,能让高高在上的陆九失态至此。

无人知晓,这两人的羁绊,早在十年前就已深种入骨。

十五岁的苏莞宁,是陆九乱世人生里,第一束撞进来的鲜活烟火。

两人初遇在泠市昏暗杂乱的地下拳馆。

那年拳场老板暗箱操作,勒令苏莞宁故意输拳赔账。可她急需两万块钱——只为晚一年上学的妹妹凑齐学费。

为了这笔钱,她硬抗压力,拼死打赢比赛,拿走奖金,也彻底得罪了拳场势力。

归途雨夜,她被四五名壮汉围堵截杀,身中数刀,血染衣衫,濒死之际,怀里依旧死死护着那沓被血浸透的钞票。

彼时恰好路过的陆九,一时侧目,出手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

苏莞宁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道谢,不是问伤势,而是虚弱地挣扎着要找那笔钱。

哪怕浑身剧痛、性命垂危,她也放不下那两万块。

陆九捏着那沓染血的纸币,眸色冷淡:“你在找这个?”

苏莞宁抬眼,眼底满是急切,不顾伤痛想要起身抢夺,语气恳切又执拗:“谢谢你救我,大恩我记着了。这笔钱能不能先还给我?以后我加倍还你。”

陆九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嘲讽:“为了这点钱,赌上性命?你的命当真廉价。”

年少气盛的苏莞宁不服气,即便虚弱无力,依旧字字铿锵回怼:“我知恩图报!你救我一命,从今往后,我替你做事,抵这份恩情!”

陆九嗤笑:“替我做事?先学会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一切都重再说,包括钱。”

那时的陆九不懂。

苏莞宁自幼父母双亡,十岁起独自挣扎求生,唯一的软肋与执念,只有年幼的妹妹。

这笔钱,是妹妹的前程,是她拼尽全力守住的光。

苏莞宁垂着眼,声音轻却坚定:“这钱是给我妹妹读书的,她已经晚了一年,我不能再耽误她。”

提起妹妹时,她眼底瞬间漾起骄傲的光:“我妹妹八岁,特别聪明,会背很多唐诗。”

自来熟的坦诚与纯粹,让素来怕麻烦的陆九一时无言。

她不喜牵绊,不喜纠缠,更不想接手别人的人生。

陆九淡淡开口:“名字。”

“我叫苏莞宁,今年十五。”

陆九将那两万块丢在病床,转身便走。

“等等!你叫什么?我以后怎么找你、怎么报答你!”

陆九头也不回,消失在走廊尽头,淡漠留下二字:“不必。”

她本以为,这场萍水相逢,到此为止,此生再无交集。

可命运纠缠,从来不由人定。

数月后,码头商业谈判,对方背信弃义,临时加价、持刀要挟,场面瞬间暴乱。

混乱之中,一道利落飒爽的身影骤然反水,逆势杀出,帮她稳住全盘。

那人,正是苏莞宁。

陆九这才知晓,这个话多热烈、看着鲜活单纯的少年,身手竟凌厉至此,胆识、魄力、心性,样样顶尖。

自此,两人一拍即合,并肩同行。

整整十年。

无人知晓,那个一路陪她从泥泞爬至顶峰、陪她创立九枭门、替她坐镇最黑暗凶险的九冥堂、为她染遍一身杀伐血腥的顶级暗刃——代号【冥】的左右手,从来都是苏莞宁。

她陪她踏平暗网纷争,陪她隐忍蛰伏,陪她回归陆家、清算旧账、夺回继承权。

也是她,陪着陆九以雷霆手段重整温城势力,让沉寂多年的陆家重回四大家族之巅,稳坐九城商会副会长之位,让如今的陆九,成为整个温城无人敢撼动的存在。

世人皆惧九爷权倾一方、弹指覆风云。

唯有陆九清楚。

她半生杀伐、步步登高的路,始终有一个苏莞宁,为她挡尽刀光,替她镇守黑暗。

可现在。

她最锋利、最信任、最无可替代的那把刀。

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再无声息。